一名面色淳朴的老农搓着粗糙的双手，局促地上前，语气带着恳求：“商贩先生，你这药膏、针线我们着实需要，只是眼下秋收刚过，钱粮全都紧巴巴，能不能……能不能先赊给我们？等过些时日，我们凑够了铜币，一定还给你。”
话音落下，周围不少村民纷纷附和。
“是啊先生，行行好，赊上几日。”
“家里孩子衣物破得没法补，实在急用。”
“等冬日进山打猎，换了钱，定然不会拖欠。领主大人已经同意我们狩猎。”
“......”
是的。
在这个年代行商，尤其是在这种偏远村庄行商，那赊账就是常有的事情。
这些行商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银币，也不是香料，而是一本被汗水泡烂了边角、用麻绳捆着的账簿，记着谁家赊了三尺布、谁家欠了两磅盐。
这些商贩在家乡有土地和债权，靠向城镇商人借贷维持生意，账簿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
账簿丢了，就等于一个商贩的半辈子白干了。
他记不清谁欠他钱，也证明不了自己还得起上游的货款。
因为村民在收成以前很少有余钱还账，商贩必须用【记账】的方法做生意。
当然，那是面对熟客，双方知根知底。
现在这情况，明显就不属于能赊账的范围之内。
所以李维像一个正常的行商那样，拒绝了村民的赊账请求。
他微微蹙眉，面色故作冷淡，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商贩固有的谨慎与固执：
“诸位乡亲，行走四方，做的都是薄利小本买卖。我一路风餐露宿，穿山越岭，冒着遇兽遇匪的风险赶来，货物进价本就不低，向来概不赊账。若是人人赊欠，我这行商糊口的营生，便做不下去了。下次也来不了这村子了。”
“而除了我，也没有商人愿意过来了。”
他语气不算刻薄，却态度坚决，摆明了不肯松口。
村民们面露为难，满脸失落，舍不得放下心仪的物件，又拿不出钱财，一时间僵持在树下，气氛略显尴尬。
就在这时，一阵平缓的脚步声从村落深处传来。
没有奢华的仪仗，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卫兵，一名身着深紫色家常贵族长袍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他便是这片封地，这个村庄的主人，老伯爵的长子——迈凯斯。
伯爵之子迈凯斯性情温和宽厚，体恤领下子民，知晓黑石岔村贫苦，时常会亲自下乡巡查，了解村民生计，免除村民的一些赋税。
他听闻村口来了一名流浪商贩，又听见村民与人争执赊账之事，便独自前来查看。
他在领地内的威望很高，看到他前来，村民们纷纷行礼问好。
他只是挥挥手，围聚的村民便稍稍退开，他的目光落在李维的货箱上，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货物，他眼神一动，又看了看一众面带窘迫的子民，沉吟了一下，他开口轻声问道：
“商贩先生，我的子民常年困于此地，物资匮乏，手头拮据，并非有意赖账。当然，他们都是诚信的人，若是你愿意赊账给他们，等手头一宽裕他们就会还钱的。”迈凯斯伯爵说道。
跟其他领主不一样，其他领主的封地繁华，不缺商人，所以对商人严格控制。
但迈凯斯这个村庄，山高水远，实在偏僻，李维是这些年唯一一个到访的商人。
领地需要商人的存在！
迈凯斯深知这一点，不像其他领主对商人持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担心李维跑了，不再来了。
因此他与李维说话，语气之中是带着几分客气的。
这对于贵族而言，是极为难得的。
不是说贵族不懂得客气。
而是说，贵族很少会对地位不如他们的平民表现出客气的样子，尤其是李维现在就是一个社会底层的样子。
迈凯斯这态度，可以说是难得可贵。
而李维呢，也演了起来，他抬眼故作拘谨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伯爵之子，语气谦卑地说道：“这位大人，小人只是一个落魄行商，本钱微薄，实在经不起拖欠。若是不收钱财，今日辛苦赶来，便一无所获。明日我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迈凯斯微微颔首，理解地点头，他道，“我明白你的难处，谋生不易。只是村落贫瘠，短时间内确实拿不出足量钱币。不知你需要何种物资、粮草、木料或是皮毛？但凡村里有的，都可以拿来抵价。”
李维一听，心里就是一动，脸上却露出犹豫之色，他沉吟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才道，“好吧，既然大人你都这么说了......兽皮，鸡蛋，蜂蜜，乃至优质的牧草，都可以拿来抵价，若是还不够，则可以赊账，等下次我过来的时候，你们再拿钱币或者别的东西，来还我的账。”
李维这么一说，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之色，牧草都可以用来抵价？
黑石岔村的外面，刚好盛产一种优质牧草，不仅马，牛羊喜欢吃，甚至有人割了牧草去喂鹅。
这种牧草在村落里随处皆是，田埂边、山坡下、荒草地里遍地都是，不值钱财，遍地可取，比起拿出珍贵的铜币，实在太过轻易。
迈凯斯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没想到这名外来商贩的要求竟如此简单。
他笑着对李维说道，“原来如此，这倒是不难。牧草满山遍野，不值价钱，用来抵扣货物再合适不过。子民们只管挑选所需之物，所需的牧草，由领地统一凑齐。”
迈凯斯顿了一下，怕李维吃亏，又道，“商贩先生，我注意到你并没有推车，正好，村子里面有一辆旧的推车，虽然旧，但质量还不错，我想把这辆推车借给你，你也好方便运送牧草，你觉得如何？等你下次回来我们村子的时候，你再归还。”
这是迈凯斯的投资和善意了。
身为一个贵族，对李维这么一个底层商贩做到如此，已经非常难得了。
李维当然不会这么【不识好歹】。
于是交易就在友好的气氛之下进行，村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个个面露笑容，领主迈凯斯也露出了笑意。
因为时间的关系，牧草收割不够，于是盛情的伯爵之子邀请李维在村子里面过夜，等第二天收割了足够的牧草再启程离开。
一般而言，像底层那种行商，是不会轻易进入一个村庄，也不会在一个村庄过夜的。
因为这年代，谁知道白天的良民会不会变成夜晚的强盗？
但很明显，李维不一般，所以他稍作【犹豫】之后，就点头应承了下来。
李维在黑石岔村度过了一个还算美好的夜晚，反正没有村民半夜敲门，或者摔杯为号的行为。
只是蚊子，跳蚤，垃圾有点多。
当然，这难不倒我们的三环巫师领主李维大人。
他随手一个【采集术】，就制造出一个干净的居住空间。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才怪。
他几乎没睡，都是在冥想中度过。
第二天，精神奕奕的他，来到了村子外面。
村庄外面是一片森林。
清晨的森林，阳光明媚，鸟儿欢唱，一阵风儿吹起树叶哗啦啦啦地响，就像村民们现在的心情。
他们也早早起来，拿着崭新的镰刀，正四处割着牧草。
见到李维过来，有些人微笑示意，有些人则是脱帽问好，“早上好，商贩先生。”
很明显，经过昨天一场愉快的交易，他们对李维的观感非常好。
李维也点头回意。
这时，他看到了年轻的伯爵之子迈凯斯，迈着他的大长腿走了过来。
“今天的天气不错啊，商贩先生。”迈凯斯竟然先跟李维开口，这让李维有些意外，毕竟他可是贵族，李维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底层商贩，如同贱民。
很多贵族是避之都来不及的！
不过李维随即想起童话里面，这家伙的性格就是很温和，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了。
可能就是这一点，他才被那位巫婆给选中的吧。
133、《牧鹅女篇》 高等四环女巫
“是的，领主大人。”李维朝着迈凯斯点头示意。
“昨晚睡得还好吗？”迈凯斯走到李维面前，又问道。
“我昨晚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很美妙的夜晚。”李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这里永远欢迎你，商贩先生！”迈凯斯闻言嘴角微挑。
“我也会经常来的。”李维知道迈凯斯想要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这位伯爵之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对李维发出了邀请，“商贩先生，天气这么好，不如我们一起进入森林里面散步吧？”
“可是那些牧草......”李维故作迟疑。
迈凯斯立刻道，“放心，村民们会把它们搞定的。”
他这么一说，李维就不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事实上，他也不想拒绝。
因为他还想跟着这位迈凯斯，也就是童话故事里面的男主角，来一场跟老女巫的【偶遇】，他怎么会拒绝呢！
所以，他点点头，对迈凯斯道，“当然。”
迈凯斯闻言便是一笑，往森林深处走去，李维撇撇嘴，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说着没营养的话，主要是迈凯斯在说，李维在随意应和，这种情况，却让迈凯斯认为李维是紧张。
迈凯斯开个玩笑想要让李维放松下来，“商贩先生，你放松一点，贵族是不吃人的。”
是吗？
李维抬起头，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迈凯斯敏锐地察觉到李维眼神深处的那一抹嘲弄之色。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也不生气，只是露出苦笑，他道，“我的意思是说，我......算了。”
可能是觉得刚才的行为不太礼貌，顿了一下，他没话找话，道，“对了，商贩先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李维。”李维开口道，但却不是对迈凯斯说的，而是对眼前正弯着腰割牧草的老妇人说道。
找到你了！
童话里面那个收留了牧鹅女的老女巫！
李维眼眸中蓝光闪烁，落在她的身上。
虽然探测不到十分详细的信息，但不会像他探测【七首巨龙】那样，几乎都是问话或者是空白。
在这个老女巫的身上，李维还是探测出一些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她的实力。
高等四环巫师的水平！
也探测出她的名字。
没错，她就是莴苣姑娘教母所说的白巫师【芭芭拉】！
李维还探测出这位芭芭拉女巫收留牧鹅女，也就是拥有人鱼返祖血脉的瑟琳娜，是有别的目的的。
但那个目的，李维的【探测术】探测不出来。
如果这【探测术】是四环级别的巫术的话，那就不会这样，这个高等四环巫师的芭芭拉，连底裤都可以被李维探测出来。
呃.....只是打个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