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低垂着头颅，将姿态尽量放低，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退让：
“国王陛下，圣女的剑术由您一手教导，我早已在刚才，便已察觉队伍中那个穿锁甲的人，便是圣女。”
亨利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看向眼前这位从未对自己动怒过的国王。
然后一字一顿，将话语砸在了这位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的国王心口：
“国王陛下，违抗了您的命令，我死罪，但决不能打开城门！”
不待国王说话，亨利立马又说了起来：
“第一，城外有数千头魔怪，而且有无其他埋伏尚且不知，一旦打开城门必被蜂拥而入，王都数万百姓必将全部遭殃。”
“第二，圣女身边的那几个怪异生物，来历不明，敌我不分，实力未知，贸然进城恐怕出现纰漏。”
“第三，王都士卒仅剩下两千三百老兵，圣骑士尽殁，主力军溃散，守城尚且勉强，出城迎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一语说完的亨利，再次将脑袋低了下去，等待着国王的怒火。
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这么多年整个王国从上到下，早就被魔怪打懵了。
要让这些士兵出城反推一波，那真的是痴人说梦。
现在整个王都没钱又没粮，没人会为了所谓的圣女，选择将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然后饿着肚皮去自杀式袭击。
毕竟这百年来，神灵早就消失了，圣女这个称呼，也早就失去了原来的神性，只代表着一丝微末的希望罢了。
所以让一群饿着肚皮，不知道身后事会如何的人，去为了一丝微末的希望拼命？
那不是逼着他们造反么！
人之常情在这时候，都是选择能苟就苟。
哪怕大家最后都得死，但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死的靠后一点。
“唉……”
跪在地上的亨利，内心也是一阵叹息，他又何尝不想出城迎回圣女呢？
但他肩上的担子，却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行为，就连想都不能去想。
亨利的三条理由，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刀子，将王国最痛的伤疤掀了起来。
周围的士兵，比任何人都清楚将军说的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百年动乱，国土沦陷，流民遍野，这座都城也早就是风中残烛。
能苦苦支撑到今日，全靠高墙深壕。
贸然开门，绝对是灭顶之灾。
国王理查被亨利堵的哑口无言，他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一口浊气卡在喉咙间，上不去又下不来。
让一旁扶着他的卡洛，看的是胆战心惊，生害怕国王这一下没顺过来，立马宾天。
吓得他赶紧用手，轻轻拍抚着国王的后背，帮他顺气。
而时刻关注王都一切信息的国王理查，当然也知道亨利说的是实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开门的风险，也比任何人都知道王都此时的脆弱。
但是他完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圣女就这样死在城外，更加无法接受王国最后一点希望的星火，被魔怪彻底吞没。
“亨利……”
国王理查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是无尽疲惫之中又带着一丝绝望之感，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将军：
“你要我看着王国的圣女，死在我们的面前么？”
“国王陛下！圣女可以搏天命，但是王国不能赌！”
亨利猛地一下将脑袋重重磕在石砖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巨响：
“我宁可负罪被陛下斩首，也绝不会冒险打开城门，去拿王都百姓的性命去赌！”
君臣对峙，一触即发。
一边是希望星火，一边是现实绝境。
整个城墙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了脑袋直接搬家。
城墙上的士兵屏息凝神，城墙下的百姓探头探脑，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决定未来的结果。
城外，魔怪的嘶吼震天，兵器的碰撞刺耳。
国王理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再次睁开时，所有的愤怒和焦急，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决绝。
“各位子民！听我一言！”
理查扶着城墙，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穿透魔怪的狂啸。
身旁的卫兵，又将国王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百年前，神灵隐去，一代又一代圣女，前赴后继死在追寻希望的路上！而今，王国唯一的圣女，莉娜殿下，就在城外！就在那片魔怪潮中浴血挣扎！”
他抬手直指城下，声音坚决：“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这百年以来唯一的希望，被魔怪撕成碎片吗？！”
“圣女离开王都那日，曾对我立誓，不寻回神灵，绝不归来！”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她今日归来，便代表着神灵的指引已至！代表着我们战胜魔怪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百年了！整整百年啊！”
“我们被魔怪欺压，被战火蹂躏，家园被毁，亲人惨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忍下去，等着被它们欺压到亡国灭种吗？！”
他眼中迸出猩红的火光，语气里满是痛惜与激昂：“可若是圣女死在了城外，那就代表着，我们彻底被神灵抛弃！你们的父母妻儿，最终都会沦为魔怪的口粮，被它们圈养、践踏，生不如死！这难道是你们作为男人，愿意看见的事吗？”
当国王说道这里的时候，整个人群已是躁动不安。
那刻意遗忘的恐惧，那无法释怀的仇恨，像两把尖刀，反反复复戳着他们的心脏。
“我以神赐王国国王的名义，在此征集所有勇士！”
恰好此时，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到那穿着藤甲的人，居然挥出了一道巨大的火刃。
仅凭一己之力就斩杀了数头座狼骑兵，还将对方的阵型彻底搅乱。
这一突兀的变化，犹如一记强心剂打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就连半跪在地的亨利，都露出了复杂的目光。
国王趁此时机，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天际，怒吼震彻云霄：
“随我出城！迎回圣女！夺回希望！”
“杀！杀！杀！”
“迎回圣女！”
“夺回希望！”
“弄死它们这群杂碎！”
话音未落，城墙上的士兵率先爆发出震天怒吼。
百姓们也红了眼眶，纷纷捡起身边的各种农具菜刀，嘶吼着响应国王的号召。
就连一些自认为健壮的妇人，要么跟着自家男人，要么干脆就自己一人，跟着队伍就冲了上去！
热血与怒火，瞬间点燃了这座被压抑了数十年的都城！
第158章 全军出击！
理查，作为支撑一个风雨飘摇国度近四十年的国王，当然不是愣头青。
连亨利这种丘八，都能发现的问题，他当然也能发现。
不过谁让他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国王呢，在某些场合，该说的话总得要说啊。
不过他看的比亨利，确实是要更远一些。
在发现圣女莉娜身边的那群怪异同伴，有着远超常人甚至魔怪的力量后，他便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知道这群人的来头，但至少现在他们和莉娜是同一个立场的，不然也不会冒险陪着她冲击魔怪群。
如果有了这群人的加入，抛开军事层面不谈，毕竟有了他们这种力量后，可以玩儿的战术太多了。
单论人心和士气，都能极大的鼓舞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
即便出城反打一波配合莉娜的行动，会损失一点人手，但这也是必不可少的损失。
相比而言，莉娜和他身边那群人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亨利，以及身前站着的士兵和百姓，高举利剑，开始了战前动员。
在理查吼出那句“随我出城”之后，眼见无法阻止的亨利，便起身站到了国王的身后，不再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开城门！”理查坐在一匹白色的老马身上，站在城门前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封闭了多日的城门伴随着厚重的绞盘转动声，在此刻再次轰然打开！
“全军出击！”
伴随着理查的声音，城墙上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整整一千个尚有战斗力的士兵，紧紧握住手上的武器，跟着他们的国王和将军，沉默着冲了出去！
接着鱼贯而出的是手拿各式武器面色饥黄的平民，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老子受够了，杀啊！”
“弄死他们这群杂碎！”
“杀一个够本儿啊！”
“接回圣女，冲啊！”
……
与此同时，卡伦几人也被城门传来的巨响和震天的呐喊声惊动，纷纷抬眼望去。
“卡伦大人，太好了，是亨利将军来接应我们了！”
莉娜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语气里全是怎么压都压不下的兴奋，看着那逐渐开起的城门，瞬间便红了眼眶。
连日以来的奔波，心底里的忐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对王都士兵毫无反应的失望。
都在看到城门开启的这一刻，全部都在心间，化为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这一瞬间，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的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圣女殿下，我们来啦！”
“保护圣女殿下，弄死这群杂碎！”
……
一道道人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音浪，彻底盖过了战场上魔怪的乱叫，直接撞在了莉娜的心坎上。
莉娜再也忍受不住激动复杂的心情，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润湿了纱布。
“准备汇合！”
影歌指挥着残存的兽群迅速向小队靠拢，再次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护住了小队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