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出头,身形挺拔,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络腮胡修剪得十分整齐。
他在讲桌前站定,把双手轻轻搁在讲桌两侧,抬起头看着台下,扫视一圈,没急着开口。
罗素又一次看到了那双让他印象深刻、极具吸引力的眼睛,不同的是,先前是在书的封面上看到的,这一次,却是在现场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他的眼睛是淡黄色的,在铜灯微弱的光线旁边,像是自己会发光。
“各位。”那位绅士开口了,声音很有磁性。
“今晚我们不谈那些复杂的内容,我知道你们已经听腻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晚我们谈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人为什么应该觉醒。”
全场安静,然后他开始讲了。
他说人类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这种能力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中被反复证明过。
他说古代的某些人能听见石头说话,能让火按自己的意志燃烧,能看见一个人身上还没发生的疾病。
这些能力不是神赐的,是人的本能,只是后来被一层一层地遮住了。
他说那层遮蔽不是阴谋,是历史的必然,当人类学会用理性解释世界的时候,他们就同时学会了用理性否认那些不能被理性解释的东西。
他说这不是错,这是成长。
但他又说,成长到了某个阶段,就该反思了。
就像一个人长到二十岁,不能再穿十二岁的衣服。
理性这件衣服,对现在的文明来说,已经太小了。
他说真正的自由不是活在别人告诉你的现有框架里。
真正的自由,是把那些被禁止的能力重新拿回来。
他边说话,边打量在场众人。
罗素能感觉到,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大约半秒。
但他没在乎那个眼神,而是越听越心惊。
怎么感觉自己进了反贼窝了?
塞拉斯·圣克莱尔讲的这番话,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不认可蒸汽行会那套用理性和科技维护现有秩序的做法。
这要是在蒸汽行会的讲座上,主讲人开口第一句就会把这种观点定性为“危害公共灵性安全”。
可塞拉斯·圣克莱尔不仅讲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不怕蒸汽行会找麻烦吗?还是说,在他看来,这些话本身就不算麻烦?
想到这里,罗素忽然意识到一件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
一直以来,他都先入为主地站在蒸汽行会那一边。
那天在读书分享会上讨论“宗教大法官”,他虽然没有开口,但心底里也更偏向维持现有秩序、必须有一个牧羊人的想法。
他回顾自己的内心,认真反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假思索地站到那个位置,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前世的影响让他习惯于有一个大家长管理一切,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二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接触到的势力,不管是人智学会、还是蒸汽行会,它们都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这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他的观念。
可现在他发现,似乎愿意维持现有秩序的人,才是少数。
他没有用灵视去验证这个想法,在人堆里打开灵视跟在大街上掏枪没什么区别,但他换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式。
每经过一个人旁边,他就凭借【灵息亲和(lv5)】悄悄感受对方体内灵息通路的运转状态。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在新纪元宫内接触到的绝大多数人体内,都没有灵息通路运转的迹象!
这意味着,要么他们都有极其高明的遮蔽手段,要么他们就是彻底的普通人。
前者就不说了,满屋子全是深藏不露的超凡者,这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但如果是后者,那就太打破罗素的认知了。
塞拉斯·圣克莱尔,一个明牌的超凡者,无数人的精神领袖,竟然在这么多普通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讨论一套直接挑战现有秩序的言论。
道斯教授他们知道吗?
蒸汽行会为什么不管?
是觉得这些人还没干出什么过激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是官方的力量被其他更紧急的事绊住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一种可能性很大。
第52章 侥幸而已
在超凡者群体中,不认可现有秩序的人数,可能远远超过愿意维持这个秩序的人数。
官方根本无暇顾及,只能集中力量打击那些对当前社会危害最大最直接的群体。
至于这些只是聚在一起发表些不同意见的群体,实在管不过来。
这也很合理,任何一个时代,官方力量总是少数。
除非有碾压性的绝对武力,否则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按一个想法活着。
统治力稍差一点,就只能团结一批,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而【悖论】这个规则的存在,却让超凡者天生就向往打破现有秩序。
因为悖论无时无刻不在限制着超凡者的力量。
只有当人类群体不再认为“超凡是超凡”的时候,超凡者的力量才能完全发挥出来。
塞拉斯·圣克莱尔之所以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讲这些东西,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蒸汽行会根本不会把他怎么样。
也许,只有他这种刚入门的菜鸟才会被各种各样的规矩吓唬住,不敢干规则之外的事情。
那些入行多年的资深超凡者早就明白,任何所谓“原则上不能干”的事,其实就是能干,只不过是看官方想不想找你麻烦罢了。
抓住你就是你,不要辩解,没抓住那就无所谓。
也许日后自己跟其他超凡者接触得更多一些,变成老油条后,这种感触会更加深刻,毕竟能抗拒力量诱惑的人终究是少数。
而像伊拉斯谟·布莱克那样,理论知识储备丰富,却从不实践的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塞拉斯·圣克莱尔已经说到了最后一句。
“全民觉醒不是在等待一个新纪元,全民觉醒就是新纪元!”
他讲完这句话,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个人都在真心实意地拍动双手。
甚至罗素还看到有几个人的眼眶微微泛红,用手轻轻按着眼角。
克拉拉也在鼓掌,只是没那么激动。
掌声渐歇。
人群重新回到交谈的状态,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热烈。
罗素和路易莎都没有鼓掌。
他本来还想和路易莎讨论一下,但发现她看起来有点不太舒服,苏打水喝得速度比正常饮用速度快的多,就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塞拉斯·圣克莱尔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热切地和凑上去跟他说话的几个年轻人交流了一番,又和几位贵族夫人亲切地吻了手背,就朝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罗素看着他越走越近,发现他是朝克拉拉走过来的。
克拉拉站直了身子,把胳膊肘从圆桌边缘放下来,换上了一个既得体又不显得生疏的笑容。
“圣克莱尔大师,您今晚的演说还是一样有感染力。”
“感染?我不喜欢这个词。”塞拉斯·圣克莱尔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熟络地说道,“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上次我寄给他的那本新书,他看了没有?”
“看了,他说前半本还行,后半本又犯了您的旧毛病,把诗歌写成了预言。”
“这是我的宿命。”塞拉斯·圣克莱尔说完,目光转向克拉拉身旁的两位年轻人,“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克拉拉侧了侧身。
“路易莎·哈灵顿,圣所罗门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您对她应该有印象。”
塞拉斯·圣克莱尔听到“哈灵顿”这个姓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有点不自然。
但很快那份不自然就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重新变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精神领袖。
要不是罗素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也很难发现。
“路易莎·哈灵顿,”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说道:“你父亲当年在新纪元留下过一些印记,很高兴见到他的女儿也对这个组织保持好奇。”
路易莎没有接他的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轻,礼貌刚好够用。
塞拉斯·圣克莱尔也没有继续跟她聊下去。
他把目光转向罗素。
那一瞬间罗素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像被从很远的地方扫过来的光照了一下。
“这么年轻就成了热忱者,是哪家的青年才俊?”
罗素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很诚实,他不知道该报谁家的名字。
他父亲是铁路扳道员,他母亲在棉纺厂做工。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谁家的。”
塞拉斯·圣克莱尔笑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却发现旁边的克拉拉没有跟着笑。
她正用一种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眼神盯着罗素,嘴唇微微张开,说道:
“什么?你成了热忱者了?”
一旁的路易莎·哈灵顿也小嘴张开,惊讶地看着罗素。
由于安全和礼貌的双重约束,她们都没有用灵视观察过罗素。
而两人的灵息感知能力也不足以让她们像塞拉斯·圣克莱尔那样,仅凭体表灵息的自然波动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已经贯通全身灵息通路。
“看你们的表情,我似乎发现了一个你们还不知道的秘密。”塞拉斯·圣克莱尔挑了挑眉。
克拉拉从震惊中回过神,盯着罗素,一字一顿地问:“你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从普通人成了热忱者?”
这下轮到塞拉斯·圣克莱尔愣住了。
他重新看着罗素,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
罗素感受着三个人的注视,尴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