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掏出怀表,拇指按在表冠上。
“行了,你把所有布料拿出来吧,我有表。”
嘎布闻言,没有去拿巢穴里散落的那些布料,他自信地哼了一声,那些虽然也叠得整齐,但还不够让他给这两个人类展示他的水准。
他径直走到巢穴中央那尊三足鼎前面,爬到了鼎里。
然后,他开始从鼎里不断往外甩布料,一块、两块、三块……
动作飞快,像一只正在从自己的储存仓里往外翻粮食的松鼠。
方方正正的布料从鼎口不断飞出,落在巢穴地面上,很快铺成了四种颜色各不相让的凌乱方阵。
罗素站在旁边看着。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嘎布的动作挺有效率,但随着鼎内甩出来的布料越堆越多,完全超过了那个鼎表面容积能装下的极限。
他脸上的表情从观察变成了认真,然后又从认真变成了警觉。
这么小个鼎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马修也注意到了。
他看了罗素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对这个现象很疑惑。
咕嘎看到两人的表情,在一旁不无得意地解释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个鼎能装的东西比看起来多得多。
这是我表哥前几天在管道深处捡到的,你们人类大概不稀罕,但对我们来说可是好东西。”
不,我们人类也很稀罕……罗素觉得这尊鼎的来历大概率没有那么简单,他刚走过去,一个面板就弹了出来。
【委托方:三足鼎】
【介绍:该鼎为打开扎格柔斯复生图景的“定标”。能量已经耗尽,现被棕仙用作储物器具。
切勿损坏,定标结构在能量耗尽后极不稳定,任何破坏都可能导致伪图景强行崩入月下世界,后果不可控。】
【委托:将该鼎上交蒸汽行会。】
【馈赠:星火点*30,圣化点*3】
定标?这是什么?
看样子是开启图景的一个装置,罗素没有意外。
他本来就有所猜测,图景肯定是有一个开启方式的。
但是他看到后面一句话,神色却稍稍变得严肃了一些。
如果是这个鼎损坏的话,会导致伪图景强行崩入月下世界。
那到时候会发生什么?难道图景里那些环境和人物会到月下世界来吗?
罗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大概想明白了。
弗恩斯的仪式结束后,图景关闭,但因为某些缘故,定标并未被他收回,而是被这两只棕仙意外捡到了。
这尊鼎必须尽快上交蒸汽行会。
第96章 手感不好
嘎布和咕嘎随时可能在打闹中撞翻这玩意儿,到时候伪图景崩坏,碎片喷入月下世界,以他现在对图景运作机制的理解,他连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边,嘎布已经从鼎内爬了出来,他身后是散落一地的总计八十块布料。
四种颜色,正方形,整整齐齐地裁成统一大小,看得出来他平时有多讲究。
他站在满地布料中间,叉着腰,对罗素宣布规则:“一共八十块布料,四种颜色,你随便弄乱。两分钟内我就能把他们全部按颜色分好,信不信?”
罗素收起脸上的表情,低头看着脚边那一片色彩斑斓的布阵,弯腰伸手摸了摸,果然,要么是亚麻的,要么是用松木、云杉制成的人造丝。
他抬起头看着嘎布,说道:
“行,两分钟,你开始吧。”
说罢,罗素往后退了两步,把场地留给嘎布。
马修举起怀表,“开始!”
嘎布没有浪费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然后整个人突然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小型机器一样飞快运转起来。
他确实很快,眨眼间就已经把周围十几块布料按颜色摞成了四个小堆。
动作快到马修根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快到他手里的怀表秒针才走了不到一圈,嘎布已经将近六十块布料归好了颜色。
他甚至能在拿起一块布的同时用眼角余光锁定下一块,手指与视线之间的配合完全没有延迟,每一步都是他的本能,每一秒都在把效率和精度同时拉满。
罗素在心底默默给咕嘎之前说的“我表哥自尊心比较强”这句话加了一条注释,那就是自傲到这个程度,确实是靠实力撑着的。
他默默摸了下鼻子,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就忍不住想笑。
嘎布越战越勇,刚把一块蓝色布料放进蓝堆里,转身去拿下一块红色布料的时候。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堆好的蓝布堆最上面那块,忽然仿佛被什么力量轻轻一推,整块布滑了下去。
滑下去的时候正好撞在旁边刚摞好的红布堆上,红布堆被撞散了,几块红色布料滚进了隔壁的绿布堆里,刚分好的四种颜色又混成了一片。
嘎布回头看到垮掉的那一摞,嘴巴疑惑地张开。
看来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不过,我得让两人被我的速度震惊……他立马跑回去重新把混在一起的颜色飞快挑出来。
然而,他刚把垮掉的那堆重新理好,另一堆又开始歪斜了。
他把另一堆重新整理好,回过头发现最开始分好的那一堆已经被自己踩散了一块。
看样子是他刚才太急躁,脚后跟蹭到了布堆边缘。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越着急,动作反而越乱,等到失误越来越多的时候,他的节奏已经彻底被打乱了。
当嘎布重新从蓝布堆里把混进去的红色布料挑出来时,站在角落里的咕嘎皱起了眉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堆还没被分完的布料,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表哥刚才的动作明明和平时一样精准,甚至更快,但布料总是在他转身的瞬间自己滑下去。
他没见过这种滑法,不像是被风吹下去或者不小心碰掉的,反而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控制着那些布料。
他想起刚才在药剂店里,店门的木板在他面前自动延伸,他还以为是人类的机关。
但现在,地上这些布料也在没有任何人碰到它们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他把目光从布料上移开,缓缓转向罗素,这个双手背在身后站着,嘴角带着笑意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但咕嘎才不信。
他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他做的。
他悄悄往巢穴角落里退了半步,把身子藏在一截废弃管道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用那双黑亮眼睛继续盯着罗素看,他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特别,跟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灵媒老头一样。
“时间到!”
马修看着手里的怀表,高兴地宣布道。
听着这个声音,嘎布终于停了下来,罗素也将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收回【木心】。
嘎布还蹲在地上,两只手还捏着一块布料,神情十分郁闷。
他身边那些已经分类好的布堆没有一个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努力了近两分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完成。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今天这些布料格外难缠。
听到罗素慢慢走进的脚步,他不甘地转过身来,说道:
“我今天手感不好,敢不敢再给我一次机会。”
“呵呵,你怎么不给哈里斯太太一次机会?”马修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吹得自己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罗素也蹲下来,摇摇头说道:
“你的速度很快,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可惜你没有用到正道上。现在能履行你的承诺了吗,别告诉我你要反悔。”
“反悔?我像是那种输不起的棕仙吗?”
嘎布不忿地说道:“你们等着,我等会儿就去洗衣房给那个女人解释,我不是‘可怜的小东西’。”
“不仅要道歉,她的损失你怎么弥补?你把肥皂水泼到人家洗好的床单上,晾干的床单被你泼脏了她还得再洗一遍,客户那边催着交货,迟一天扣一天的钱,你知道吗?”马修忍不住说道。
“我都道歉了,还不行吗?”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蒸汽行会干什么?你总得给些补偿吧。”
罗素扫了一圈巢穴里那些散落的布料,“这样,你把这些收集的布料,全部给哈里斯太太,这些布你叠得再整齐也没有人用得上,她洗衣房里有的是人需要这些料子,我替你向行会保密,怎么样?”
嘎布瞪着罗素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些辛辛苦苦从各地收集的布料,然后极度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达成共识后,几人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哈里斯太太的洗衣房门口。
半夜,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只有二楼那扇小窗还透着一点灯光。
罗素怕两只棕仙的样子吓着她,就让它们把道歉的话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把布料放在洗衣房内,旁边放了一小束从巷口采的野草花。
“这几摞布是给您的补偿,都是干净的,叠得比任何洗衣工都好。”
署名写的是“洗衣房里的朋友”。
嘎布在纸条旁边又多写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我不是可怜的小东西。”
然后他从门缝中钻出来,看了一眼二楼,对罗素说道:
“好了,我照你说的做了,不要把我的位置给蒸汽行会说。”
罗素回道:“看你表现,以后不要再用恶作剧折磨别人了。”
咕嘎用胳膊肘戳了戳表哥的后背,嘎布甩了一下袖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子里。
两只棕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后巷深处。
事情已经解决,罗素和马修在洗衣房门口站了片刻。
马修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对罗素说:“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叫我啊,我先睡觉去了,晚安。”
“晚安。”
罗素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在巷口分开,马修回了旁边的药剂店,罗素却没有直接回吉尔街。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他现在还睡不着,而且明天没课,可以晚点起来。
他打算先去蒸汽行会东区分管办事处看一看,他还没去过,正好认个路,顺便把咕嘎和嘎布的行踪上报。
虽然他刚刚跟嘎布说不会上报,但蒸汽行会只要知道他们的存在就行,只要他们犯大错,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而且汇报非人种族行踪这件事本身就是友好者的职责之一,他刚好可以借此积累一到两个工时。
至于那尊三足鼎,他暂时没打算跟嘎布提。
如果提了,嘎布会觉得他很在意那尊鼎,到时候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超出他预料的事。
所以罗素什么都没说,只是记在心里,打算先上报给行会,看他们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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