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神秘学委托 第74节

  在接触了那面镜子之后,他才知道,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而他用了一辈子的塔罗牌,不过是他还没学会走路时的一根盲杖。

  不过那根盲杖偶尔还是能派上用场,只是他后来用得很少了。

  今天,他破例又把老伙计请了出来。

  他把椅子拉到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稍微拧亮了一点,然后把牌从牌盒里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洗了两遍。

  然后他摆了一个经典的凯尔特十字牌阵,翻开最中央那张牌。

  牌面是正位的隐者。

  一位老人提着一盏灯,独自站在山巅,脚下是悬崖,身后是他走过的所有路。

  西比尔看着那张牌,看了很久。

  跟他想的一样,这是一段必须经历的孤独旅程,答案就在他自己身上。

  尽管没了灵息,但不代表他失去了自我价值。

  附近的居民们敬重他,是因为他总是力所能及地去帮人。

  现在他失去了能力,但他没有失去位置,他仍然是这条街上的西比尔大师。

  他没有再去看其他牌,转手把它们都收拾了起来,放回原位。

  傍晚的时候,他去托马斯·格雷家做客了,因为是昨天晚上就答应过的。

  格雷太太很热情地迎接了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们的孩子也生龙活虎地在屋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往饭桌这边探头探脑,被格雷太太拍了一下后脑勺让他不要打扰客人,没过几分钟就又跑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上次发烧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格雷太太心急火燎地请他来帮忙。

  他用自己的灵息治好了那个孩子,也在同一次相遇里意外发现了两只从没见过的生物,身材矮小,他们自我介绍叫棕仙。

  格雷太太家那个孩子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它们,不仅没害怕,还蹲在墙角跟它们分吃一块饼干,只是因为他无意中叫了其中一只一声“小不点”,那只棕仙就生气得往他喝的水里下了安眠药,让他一直昏迷。

  西比尔过去之后,用自己的灵息治疗了那个昏迷的孩子,也顺手帮那只被捕鼠夹夹伤脚的棕仙治好了伤口。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以前一直活在故事中的生物,竟然也能被他亲眼看到。

  不知道那两只棕仙现在怎么样了,当时自己因为太孤单,还跟他们说,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去我的店里,我店里有很多东西可以给你们收拾。

  下午在托马斯·格雷家吃完晚饭,双方热烈地交流了一阵后,西比尔起身告辞。

  饭桌上,格雷太太吃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擦了擦嘴角对他说,她的堂叔家有个孩子也昏迷了,症状跟她儿子当时一模一样,希望请西比尔大师有空过去看一眼,会付足够的报酬。

  西比尔笑着答应下来,说他这两天安排一下时间就过去。

  他没说自己的灵息已经消失了,再也没有能力把一个昏迷的人唤醒了。

  他只是笑着点头说“好”。

  走出格雷家,傍晚的风把他的旧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巷口,看着斯特普尼街上那排歪歪扭扭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然后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占卜店。

  吃完饭后,他回到店里,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没有点煤油灯,也没有翻出塔罗牌,只是一直坐在那里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干什么,是该愤怒、生气、失望、怅然若失,还是抑郁。

  他感觉自己真是有点奇怪,活了这么久,竟然连自己该有什么情绪都不知道了。

  好像他现在的心里始终有一种隐隐的意识,那就是他不该生气。

  他要是生气了,就不再符合常人眼中“大师”的定义了。

  大师就应该是宠辱不惊的,就应该是不看重报酬的,就应该是有人来找他时,他就不遗余力地去帮忙,不能因为自己失去了某种力量就患得患失,一蹶不振。

  他在这条街上帮助了这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敬重他,他不能这么脆弱。

  西比尔这么想着,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听起来像是小孩子敲的。

  他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以为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西比尔老头,你还好吗?你说我们可以来你店里住的,记得吗?我们今晚就搬过来了,东西都带齐了。”

  西比尔低下头,看到两只棕仙正一左一右站在他的门槛上,仰头看着他。

  咕嘎手里还拎着一个用碎布缝的小包袱,嘎布把手臂抱在胸前,别过头看着旁边,补充道:

  “我们只是觉得你这里东西比较乱,过来给你整理一下,不是来求收留的,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们来,所以我们就来了。”

  西比尔本来想笑着说欢迎,但他刚想开口的时候,目光死死地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他的眼神完全粘在上面,无法挪开,以至于那两只棕仙在说什么他都意识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一个东西。

  那被两个棕仙顶在头上的一尊三足鼎。

  青铜鼎身被路灯的微光反射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反射到他的眼睛里。

  那尊鼎……他见过。

  西比尔的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他在那场被撕碎、被烹煮的梦中见过这尊鼎。

  巨大的泰坦们把它放在火焰上,把他被肢解的肢体一片一片地扔进去。

  现在它正被两只棕仙顶在头上,晃晃悠悠地搁在他占卜店的门槛上。

  巨人、火焰、雷霆、分尸、肢解……无数破碎的影像在同一瞬间从他的记忆深处炸开。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凉,手臂上每一根汗毛都同时立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几乎连不上气。

  他听不到那两只棕仙在说什么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说话。

  他的耳边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只有泰坦的脚步声,只有骨头被折断的闷响,那种被撕碎的剧痛又开始从他的四肢末端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正在重新掰开他每一个已经愈合的部位。

  那两只棕仙站的位置上,站着的已经不是瘦瘦小小的棕仙了,而是明晃晃的两尊高大的泰坦。

  那两尊泰坦正举着那口三足鼎,要来抓他。

  “不!!”他凄厉地发出一声吼。

第98章 愤怒的扎格柔斯

  他发出一声怒吼,冲到那尊三足鼎面前,瘦小的身躯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竟然将那尊鼎举过头顶,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哐当!

  鼎身砸在路面上,发出一声撞击声,上面的铜锈和泥土都从鼎足上震落下来。

  他边摔边嘶吼:

  “滚开!你们这些家伙都滚开!想杀我!你们都想杀我,想撕我的身体,想吃我的肉!滚开!”

  他又把鼎举起来摔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鼎身每一次撞击地面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上面附着的杂物被砸得簌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愤怒地抱着鼎,朝面前那两尊“泰坦”横扫过去。

  咕嘎和嘎布正站在门口,被眼前突然发疯的西比尔吓得呆立在那里。

  嘎布双手抱着胸,咕嘎手里拎着那个碎布包袱,两只棕仙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的西比尔,此刻正举着一尊跟他们差不多高的青铜鼎朝他们砸过来。

  鼎足擦过嘎布头顶的那撮毛,撞在占卜店门框上,门框轰然碎裂。

  嘎布被那声撞击震回了神,一把揪住咕嘎的后领,两只棕仙同时转身,几乎是贴在地面上飞快弹射出去,头也不敢回。

  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跑出很远,直到钻进巷子深处的某一个管道里才敢停下来喘气。

  “表哥,这什么情况?这老头怎么突然疯了?他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看到那个鼎就突然……”

  “我怎么知道!”嘎布靠在管壁上,心有余悸,“那鼎我们捡了那么久,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别的,他怎么看一眼就疯了?”

  咕嘎:“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去给蒸汽行会汇报一下?”

  “汇报个屁呀,你知道他们在哪吗?而且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查出来还要找我们麻烦。”

  嘎布说着,把背从管壁上撑起来,开始往管道另一头走,“赶紧跑吧,越远越好。”

  “可是表哥,我感觉这件事好像很严重。”咕嘎没有跟上去,蹲在原地,犹豫道:

  “那个鼎自从我们捡到就很奇怪,它能装下比看起来多那么多东西。而且刚刚那个黑头发的人还走过去专门看了,我一直在注意他,要不我们去找他吧,他肯定还在附近。”

  嘎布:“你知道他在哪吗?估计早就走了。”

  “我们去那个老斯特林药剂店吧,看看他还在不在。不行的话,我们给那个棕头发的人类说一下也行。就这么跑了,我心里有点慌慌的。

  表哥,我听人类说过,做人要有担当,我们不是人,但也不能比人差太多。”

  咕嘎把包袱抱在怀里,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嘎布沉默了一下,也跟着咕嘎的方向走,然后快走了两步走在咕嘎前面。

  “行行行,去药剂店说一声,但说完了我们就走。还有,你不要走我前面,这样别人会以为你才是老大。”

  另一面,西比尔看到那两只泰坦夹着尾巴跑远,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快意。

  他站在被他砸得一片狼藉的占卜店门口,仰头大笑:

  “哈哈,你们也知道害怕!你们也知道逃跑!你们当初是怎么对待我的,我要把你们通通撕碎!”

  他把鼎又一次举起来摔在地上。

  这一次,鼎身上终于出现裂缝了。

  裂缝中迸射出无穷的光,那些光逸散到现世,本来还在无序扩张,但当它们接触到了西比尔的时候,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扩散,全部朝他涌了过来。

  无穷光找到了自己的容器。

  他太合适了当这个容器了。

  他扮演过扎格柔斯,他的星灵层上还烙着那场仪式的印记,身体里还残留着被肢解后重新拼合的叙事惯性。

  那无穷光觉得他就是这幅图景当中本该存在的人物,仿佛他从来就是扎格柔斯,只是暂时变老了、变小了、变成了一个东区占卜店一个小小的灵媒。

  而现在,它选中了他,所有的光被他完全吸收。

  他的身体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干瘦的四肢被撑开,骨骼在生长过程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衣物被撕碎了,布料碎片落在他脚下。

  他的面貌也在变,不再是那张被岁月磨出褶皱的脸,而是一张更年轻、更暴烈、更不似凡人的脸。

  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胸口蔓延到肩头,此刻,他不是西比尔,他是愤怒的扎格柔斯。

  周围的路灯、房屋、石板路面,在他眼中都变了形。

  它们不再是斯特普尼街普通的景物,而是那片树林里的树木、土包、灌木丛。

  他就是在这里被肢解的。

  他就是在这片树林里被泰坦抓住四肢,撕成碎片,然后扔进鼎里的。

  这片森林必须被毁掉。

  他化作一头巨大的雄狮,朝最近的一根煤气路灯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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