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人从巷口拐进来,脚步匆匆,衣领高高竖起。
一个穿粗布外套的中年男人靠在路灯柱上抽烟,眉头紧锁。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路灯下蹲着玩石子,手背冻得通红,罗素和马修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头都没抬。
就这么,他们边走又边聊了很多,不过聊着聊着就扯远了。
马修开始发表他的宏大政见,说如果他是首相,先把东区的排水系统修好,再在每个街角建公共澡堂,给每个洗衣妇发补贴,把烟囱清理列为非法行业。
他说得眉飞色舞,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不过大多数人都报以友好的微笑。
罗素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他公共澡堂的经费从哪来、补贴洗衣妇的钱是不是要加税、烟囱清理非法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马修说不过他的时候就摆摆手,说“等你当了财政大臣再说”,然后两人都笑出来。
笑声在晚风中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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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五。
罗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后,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确认了一下今天没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既然今日无事,那总算能把攒了几天的内务整理一下了。
罗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感到一股凉意袭来。
天窗透进来的晨光还是灰蒙蒙的,这地方的天气一直都是这样,他早已习惯。
他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向南墙那扇窄门。
盥洗室是从阁楼里硬隔出来的一个狭小空间,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
他推开门,伸手想去拉头顶那根灯绳,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煤气灯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点一会儿就会把空气熏得发闷,不如摸黑洗。
冷水洗脸池上方的墙上装着一面旧镜子,但镜子上有很多裂纹。
罗素很确定这不是自己弄的,那估计就是之前的租客用什么东西敲坏的。
他拧开水龙头,水管发出一阵空洞的嗡嗡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吐出几股断断续续的冷水。
没办法,他住在五楼,顶层地水压一直都不太稳定,有时候拧开水龙头只往下淌几滴水就停了,所以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墙角的铁皮水桶。
还好,昨晚接的备用水还有大半桶。
这些都是宝贵的生活经验教给他的。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睡意瞬间被冲散,他拿起洗脸池边上那小块香皂,在掌心里搓出泡沫,快速地洗了脸和脖子,又掬了几捧水冲干净,然后用挂在旁边挂钩上的毛巾擦干。
他闻了闻毛巾,发现有些味道。
“等会儿去楼下买条新的吧。”
洗脸池旁边的小木架上搁着他的牙刷和一小罐牙粉。
牙刷的木质手柄被握得发亮,刷毛也有些磨损,但还能再用一阵。
他拧开牙粉罐,往牙刷上倒了薄薄一层,对着那面裂纹镜子刷了起来。
认认真真刷满三分钟后,他漱完口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
头发都快遮到眉毛了,得找个时间修理一下。
检查完自己的外貌后,他转身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忘记了侧身,导致不小心又一次蹭到了门框。
因为这个盥洗室的门框比标准尺寸窄一截,大概是改造时为了省材料直接用了别人不要的旧门框。
罗素走出盥洗室,叉腰扫视了一圈房间。
这间阁楼在五楼,原本是房东老汉克用来堆放杂物的储藏间,几年前才改成了出租屋。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形状不太规整北墙和南墙基本平行,但东墙是斜的,因为要避开屋顶烟囱的砖砌管道。
天花板从西墙往东墙倾斜,最低处刚好能让他站直不碰头。
他顺手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旧衬衫,然后走向衣柜,准备换衣服。
他打开柜门,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整理了一下。
两条长裤,一条是黑色的,另一条也是黑色的。
膝盖处各打过一次补丁,但是是用同色线缝的,所以不仔细看的话不是很明显。
衬衫有三件,两件白色,一件灰色,都是棉布质地。
最旧的那件领口内侧的标签已经被洗得完全看不清字迹,所以他平时只在阁楼里穿,不会穿出门。
另外两件稍微体面些,轮换着穿出门。
第112章 去哪挣钱呢?
内衣和袜子一共四套,全都是纯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那件羊毛背心从衣柜最底层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褶皱。
这是原身的母亲在世时织的,摸上去很暖和。
他把它叠好,重新放回衣柜最里面,因为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再过几周大概就该派上用场了。
如果要洗衣服的话,罗素通常会交给住在二楼的约翰逊太太,她是街口有家洗衣房的帮工。
罗素记得每次在楼梯上遇到她的时候,她会侧过身让他先走。
帝都的气候是典型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冬天不是特别冷,夏天也不是特别热,但全年潮湿多雨,尤其是秋冬季。
今天刚好是十一月一号,这个月份一般平均气温只有几度,加上无处不在的煤烟和雾气,体感温度更低。
罗素刚穿越过来时还盖着那条薄毛毯,结果经常会在后半夜被冻醒。
不过在【全躯增益】升到七级之后,这种冷感减轻了不少,所以本来他还想过再买一床厚被子,后来就省下了这笔开销。
他看着自己的衣柜,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一顶帽子。
帝都的冬天冷风刮起来确实难熬,但一顶像样的呢帽至少要好几先令,他还没攒够。
他记得道斯教授有好几顶黑色礼帽,马修有一顶棕色的粗呢帽,每次看到别人戴着合适的帽子,他都会多看两眼,然后默默把“买帽子”加入购物清单。
自己的购物清单上已经有买沙发的计划,现在又多了一项买帽子的需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罗素想道,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得了。
因为他现在手上就剩四先令了,还要撑过周末两天。
他本来指望道斯教授能给他安排些课题组的新活,再拿几先令报酬。
但教授自从那天扎格柔斯复生图景关闭后就彻底消失了,罗素去办公室找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门锁着,隔壁的助教只说道斯教授这几天不在,却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所以罗素现在也慢慢回过味来了,作为通识者,道斯教授本来就应该很忙才对,之前自己每次去都能找到的情况才是例外。
而且那天图景快要关闭时,卡莱布·弗恩斯站在寝宫角落里朝所有人微微弯腰,说接下来几个月你们会很忙,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不是一句空话。
教授应该正忙着处理那件事的后续,想经常找到他恐怕不太容易了。
那还去哪挣钱呢?
他突然想到,实在不行,把那个记忆消解术的术式原型卖了吧,看能换多少钱。
之前签完友好者协议时,罗素在那个兑换的地图上得知,帝都有很多散修经常聚集的地方,他当时还想着以后有空去琥珀酒馆看看,因为那里离吉尔街也不算太远。
但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不知道怎么交易术式原型才算合法合规的。
虽然他可以直接把所有操作步骤都写下来,不加任何掩饰,但之前伊拉斯谟·布莱克跟他说过,好像是在超凡世界大家一般都是用隐写法对写的东西稍加伪装的,不能直接明晃晃写出来。
想到这里,他决定再去蒸汽行会看看。
已经过了一天了,昨晚那场紧急征召的工时应该统计好了。
如果够用的话,他要把进阶冥想法兑换到手,顺便再多找一些超凡知识类的书籍看看,恶补一下。
他深刻意识到他现在缺的不是战斗经验,是对整个超凡世界的基础认知。
他把阁楼收拾整齐,床铺抚平后,把脏衣服装进帆布袋准备顺路送到楼下约翰逊太太那里。
然后穿上黑色长裤和黑色外套,推门下楼。
经过四楼时,格里菲斯家最大的那个男孩正蹲在楼梯拐角处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罗素绕过地上那个还没画完的格子,侧身从他旁边蹭过去。
格里菲斯家五口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比罗素住的紧凑的多。
格里菲斯本人在东区煤气厂做管道检修工,每天下班回来脸上都带着煤灰印子,他妻子在家带三个孩子,靠接缝补活计补贴家用。
她之前帮罗素补过两次袖口的线头,但是没收钱,还是罗素偷偷给他儿子,让他儿子拿回去的。
下到三楼时,哈罗德先生正拎着他那只破了皮边的旧公文包从门里出来,稀疏的头发被精心梳成了横跨头顶的斜向遮盖。
他看到罗素,点了点头:“早啊,克劳利先生。”
“早,哈罗德先生。”罗素侧身让他先走。
哈罗德是个在煤气公司做抄表员的单身中年男人,有时候罗素回来的很晚的时候还能听到他收音机里放球赛的声音。
到二楼的时候倒是没遇到约翰逊太太,应该已经去上班了。
一楼,老汉克已经坐在杂货铺门口那把旧藤椅上,嘴里叼着烟斗,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
看到罗素从楼梯口出来,他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用烟斗柄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昨晚上有个棕头发的小子跑来找你,就是平时老跟你走一起那个。我跟他讲你还没回来,他急得跟什么似的。你有空去寻一下人家,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昨天晚上找过他了,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汉克叔叔,你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睡不着,我这个年纪觉少的很,躺着也是翻来覆去的。”
他吸了口烟,“对了,上回给你那张报纸,上面登的那个斯特普尼街旧货市场,你不是说要买古钱币吗?后来去了没有?”
“去了,多亏你给的报纸,还真淘到一枚不错的。”
“那就好。”
老汉克叹了口气,“这两天的煤气费又涨了,日子真是不好过。哎,你什么表情,别紧张,我说说而已,不会涨你房租的,住这的人都不容易。这年头,能平平淡淡就不错了。”
“谢谢汉克叔叔。”罗素松了口气,毕竟他现在还没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老汉克摆了摆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罗素道了声再见,沿着吉尔街往北走去。
第113章 罗斯广场
吉尔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过渡街道,北段属于布鲁姆伯里区,南段属于东区。
脚下的路面在他走出南段时悄然变换,碎石子路渐渐被平整的石板取代,街灯柱也从熏得发黑的旧式铸铁变成了漆成墨绿色的新式款。
空气里的气味也有很大变化,煤烟的味道慢慢淡去。
他已经走进了布鲁姆伯里区。
穿过两条种满伦敦梧桐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罗斯广场到了。
这是帝都最大的公共广场之一,广场呈椭圆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
石板之间嵌着细密的碎石填缝,被无数双脚和马车轮碾磨得光滑发亮,雨天时能映出行人模糊的倒影。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喷泉,喷泉顶上是一尊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