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恩·阿德莱见他进来,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摘下金丝眼镜搁在桌角。
“你来得正好,这件事的调查报告刚送到我这里。”
费恩告诉他,那个叫托比·拉格夫的身份是假的。
真正的托比·拉格夫确有其人,确实是巷口对面那家二手家具店的老板,但早就死了,就死在事发的两天前,尸体被发现在他自己的仓库里,死因跟罗素发现的那个人一样,也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蒸汽行会当时以普通凶杀案备案,没有发现超凡因素,直到这次调查重启,才挖出更深层的东西。
所以说,在交易会上出现的那个摘下面具自称托比·拉格夫的人,其实是另一个人假扮的。
他用某种精密的拟态术式临时改变了自己的面部特征和体型,才骗过了在场那些声称认识拉格夫的熟客。
“他留下的那两张信纸,幸好你当时没有触碰,否则可不是留下份指纹那么简单。”
费恩把一份检验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经过我们的鉴定,信纸上表面写的是唤灵术的术式原型和职业路径,但实则里面寄居着一个强大的灵体。
触碰信纸的人会被这个灵体进行一次筛选,具体标准还不清楚,但不合标准的接触者会被灵体反噬。
反噬的后果你也看到了,就是会让宿主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死。
所以那个死在巷子里的人就是这么死的。”
“幸好那天杰克跟着去了。”费恩把报告合上,“他在收容信纸之前提前预知到了危险,让那两个正式成员不要碰,才避免了可能发生的灾难。”
罗素听完沉默了片刻,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蹲在尸体旁边,两张信纸就摊在脚边,他没碰也很正常,毕竟那个人死法那么诡异,谁敢动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费恩·阿德莱把检验报告推到桌角,语气里带着些沉重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还在继续调查,但结合档案库里其他相关事件的信息,已经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类寄居灵体的活动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在蒸汽行会的旧档里有几份那个时候的调查报告,描述了完全相同的作案手法。
一个灵体寄生在某件物品当中,通常以术式原型或职业路径的形式伪装,用来筛选触碰者是否有资格成为它的宿主。
如果筛选成功,它会寄生在那个宿主的星灵层中,与其共享感官、感受和记忆,形成一种融合或互利共生的关系。
寄生后的灵体往往会指导宿主在特定方向上做出选择,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一样,它知道哪些术式值得学,哪些人该避开,哪些机会不能放过。
这些宿主在早期往往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成长速度,而且有极明确的目标感,他们大多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肩负着某种特殊的宿命,对未来充满自信。
但根据档案记录,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最终都死得非常惨烈。
有的是在晋升仪式中失控,有的是在某个图景中被原型反噬。
但更多的,是在完成宿命的那一刻被寄居灵体吞噬。
原因很简答,宿主达到了灵体想要的那个状态,灵体就取走了他的身体。”
罗素听完后皱了皱眉。
这什么东西?人造老爷爷?
罗素记得前世网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套路,一个来自远古的残魂寄居在某个物件里,给主角送功法、送机缘、送人生指导,让主角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但根据费恩刚才念的档案记录,这种寄居灵体在现实中的对应物,并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而是一个以宿主生命为燃料的寄生虫。
竟然还有这种诡异的灵体,不知道蒸汽行会有没有命名。
他确定自己没在《非人种族识别图鉴》上面看到过,以他现在过目不忘的能力,只要是扫到一眼都会记得很清楚。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琥珀酒馆里,那个假冒的“托比·拉格夫”说“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大家我的名字和长相”。
那个时候,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看起来很紧张。
也许他确实是在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是被胁迫来将那两份信纸交易出去的。
费恩·阿德莱看到罗素的样子,又告知了几句,让他小心,然后表示这次汇报的工时也加上了,让他有时间去查看一下。
罗素点点头,又跟费恩·阿德莱闲聊几句,让对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及时跟他说,如果有更进一步调查的细节希望可以告诉他,便离开了。
从分管办事处出来,他没去别的地方,而是朝斯特普尼街走去,想要顺路看一下西比尔目前的情况如何了。
走到西比尔占卜店附近时,罗素才发现店名改了。
从“西比尔占卜店”改为了“西比尔的小屋”。
小屋的门虚掩着,门口的旧藤椅上搁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颗橘子,大概是哪位邻居送来的。
罗素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第130章 准备(一)
一进到店内,罗素就见到两道黑影闪过,从正中央的木桌一下子消失到靠墙的阴影里了。
要不是他心里早已有了准备,换做别人的话,恐怕会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而在罗素终于在西比尔的小屋内站定时,那两道黑影又各自从两边墙壁的阴影里闪现到了他的面前。
罗素低下头去看。
不是咕嘎和嘎布还能是谁?
这两只棕仙被他开门的声音吓到,以为是又来找西比尔聊天谈心的附近街坊,才急忙隐藏身形。
要是吓到别人了,不仅会给西比尔添加解释成本,还有可能会让蒸汽行会的人不悦,进一步惩治他们。
所以,当他们看清楚进来的人是一个黑发黑瞳、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的时候,不由轻舒一口气。
“原来是你,吓死我了。”嘎布哼了一声说道。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塔罗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后,便兴高采烈地对身旁的咕嘎说道:
“耶!我抽到倒吊人了,明天你去倒尿壶!”
一旁的咕嘎听到这话,小心翼翼翻开自己手里的牌,然后双手下垂,面容灰败地说道:
“怎么又是我?表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嘎布闻言,跳起来弹了一下咕嘎的脑瓜,双手叉腰道:“你是不是输不起?让你倒尿壶是在培养你……”
“……”
嘎布对咕嘎开始语重心长地训话,罗素摇了摇头,绕过正在争论的两只棕仙,拉了把椅子,走到躺在床上的西比尔跟前,坐下。
西比尔抬头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
“克劳利,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顺道来看看,而且,我不是答应你了?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转转,帮东区的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罗素回道。
西比尔从床上直起身子,继续说道:“我听格雷太太说了,你在我给你说过的第二天就去她堂叔家帮忙解决那个小孩子昏迷的事情了。
昨天那家人还专门跑到我这里来道谢,我才知道你做完事后提了我的名字。
他们说孩子当天就能下地了,这几天一直活蹦乱跳的,还主动帮母亲做家务,帮父亲去码头搬货,他们甚至还称呼你为‘年轻的大师’呢!”
说到这里,西比尔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显然也在为罗素感到高兴。
“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主要是那个孩子自己争气。”
罗素谦逊道。
这也确实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虽然自己用灵息和心理暗示一步步打开了那个小孩的心扉,但仅仅一次治疗,就能达成这么良好的预后,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他本身的内心足够强大,否则过不了多久又会变成老样子了。
“你向来是个谦虚的孩子,挺好的,挺好的。”
西比尔靠在床上感叹了两句,然后两人陷入一时的沉默。
忽然,西比尔开口道:
“对了,桌子上的他们家昨天带过来的橘子,你拿一些回家吃吧。”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大布包,里面放满了橙黄色的橘子。
怪不得门外的藤椅上有橘子……罗素本想摇头拒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那太好了,我正好想吃橘子,一直没顾得上买。”
由于帝国本土的气候无法种植露天柑橘,所以市面上的橘子全都依赖港口进口。
十月份差不多是上层阶级吃到橘子的时候,到了十一月份,进口的数量增多,工人与底层民众才有机会在街头小贩那里买到。
不过价格对他们来说还是比较昂贵,单价差不多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小时的工资,如果不是非买不可,绝大多数家庭都是不会消费的。
而格雷太太堂叔他们一家竟然买了几大布包来对西比尔表示感谢,由此可见,他们感激之意有多盛。
这种朴素的美好,让罗素心底泛起一股暖意。
说完这些,两人的话突然又多了起来,西比尔打开话匣子,跟罗素讲了很多最近的事。
讲到一半的时候,西比尔有点烦躁的咳嗽了几下,举起手背挡在嘴边,手掌微微颤抖。
罗素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小屋中央还在和表哥争吵的咕嘎忽然闪到床边,双手捧起一个透明的方形小玻璃瓶,递给了床上在咳嗽的西比尔。
西比尔一把抓过去,取掉上面的软木塞,将玻璃瓶内的琥珀色液体一口灌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仿佛沉醉在什么美好的梦境里,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忘记了在他床边,还坐着一个熟悉的小伙子。
片刻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那莫名的笑意已经被压了下去,但他的话语里明显带着不正常的亢奋:
“我继续跟你说啊,上次布谷街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娘觉得自己的烤箱里住了什么东西,最近烤出来的面包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我跟她说……”
罗素看着这一幕,没有注意他说什么,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然看得出来,刚刚西比尔灌进嘴里的,是一小瓶鸦片酊,是底层百姓常用的、很便宜的止疼药。
但除了止疼药这个身份,它还有更惹人注意,或者说令罗素深恶痛绝的一个特点,那就是有极大概率会让使用者产生躯体依赖和心理依赖。
尽管在当前这个时代,底层老百姓买不起更好的药,滥用相对便宜的鸦片酊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罗素前世的教育经历,还是忍不住让他开口道:
“先等等,西比尔……你喝鸦片酊做什么,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吗?”
西比尔本来正处于一种病态的滔滔不绝中,丝毫没在意罗素听没听,只顾着自己稀里哗啦的输出自己的想法。
突然听到罗素冷不丁的一声询问,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清醒了一些。
他止住话头,看向正皱眉看着他的罗素·克劳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一扫而空的玻璃瓶,不由地有些沉默。
他知道罗素在关心他的健康状况,表面上关心的是身体健康,实则是确认他的心理是否健康。
半晌,他叹了口气,开口道:“哎,没什么,我身体很好。只是……”
他把喝完的玻璃瓶递给咕嘎,咕嘎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总得给生活找点盼头吧。别这么看我,克劳利,我知道鸦片酊有害,上瘾后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不要干涉。”
说着,他避开罗素的眼神,低下头小声道。
罗素看着他这幅样子,久久无言,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于一个遭受重大打击的人来说,寻求外物的慰藉是很普遍的事情。
但普遍不代表正确,鸦片酊成瘾后带来的危害不会是任何一个人愿意接受的。
极度消瘦、精神萎靡,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为了买药不惜花光积蓄……这些,对瘾君子来说并不稀奇。
所以,当罗素看到西比尔借鸦片酊消愁的时候,心情立刻变得很复杂。
但不管怎么复杂,最直接的那个念头一直很明确,那就是一定要帮助西比尔戒掉这个东西。
罗素沉默了片刻说道:“……先减少剂量,然后再试着完全戒掉吧。”
他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并没有长篇大论言明这件事的害处有多大、影响有多不好等等,他知道西比尔做了这么多年类似于“心理咨询师”的工作,深谙人性与许多道理,不会不理解罗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