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粗哑，像是砂石在地上摩擦。除此之外，他还缺了只左耳，断口处有道狰狞的疤痕，仿佛曾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下来。
只有不到十尺的距离，林恩下意识停住脚步，视线盯住他们。
“Ilhar-ar zhaun? Zil xund dos， ssussun.”
另一名卓尔回了句，有些轻蔑，但把声音压低。
林恩等了几秒，确认他们只是在相互交谈，松了口气。
昨天下午，他和利阿丹学了一点基础的地底通用语，但要听懂完整的对话还是太难。
不过，林恩仍然能从二人的语气中，捕捉到烦躁和不满，以及那个他特意记下的词汇。
Ilhar-ar.
对女主人的尊称，或者可以表示——
侍女大人。
林恩没再停下观察。
走到这里，【隐形通道】已经花掉近半小时。如果还要为撤离预留时间，他最多只剩十五分钟。
他开始仔细查检营地中的每一个帐篷，不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细节。
和泰雅提供的情报一致，这座营地并不大。每个帐篷的门帘都紧紧掩着，贴到近处，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低语和鼾声。
直到林恩走到营地深处，离那座洞窟最近的位置，一个比其他帐篷更大的营帐出现在眼前。
与其他紧闭的营帐不同，这顶帐篷的门帘敞开着，门口还窝着两名卓尔，显然是守在这里的护卫。
同时，林恩能感知到，帐篷内有浓烈的幽暗魔力缓缓涌动，来自不止一人。
这里可能是卓尔魔法师的驻地，但没有那只蜡融妖的气息。
他横向退开，远离这顶帐篷，避免产生意外的法术交互，将视线投向后方的洞窟。
洞窟幽深昏暗，垂挂着蛛丝，洞口向内倾斜，能看出是向下的趋势。
更深处，漆黑一片，看不清尽头。
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进去探查了。
林恩退到一处帐篷后，确认周围安全，快速思考。
整个营地加起来，每个帐篷按三名卓尔计算，总数大概在六十人以内。
仅从来路观察，外围的怯魔数量应该不少。隐匿在树枝和蛛网上的巨蜘蛛不好统计，但至少也有几十只。那座洞窟从外面看很深，但洞口一段距离内，没有生物活动的迹象。
木精灵一共有三百人左右的队伍，且多数拥有丛林狮或巨猫头鹰为坐骑，理论上占据很大优势。
变数在于两点，一是坑道中是否潜藏着怪物；二是那些施法者，木精灵依赖弓箭等物理手段，魔法对局面的影响会很大。
现在撤离，将这些情报带回？
还是发射信号箭，趁此刻卓尔防线松懈，直接发起攻击？
林恩在脑海中权衡。
前者自然是更稳妥的选择，利用【隐形通道】最后的持续时间，用【高速移动】快速返回。
而后者的优势在于，自己已经潜入营地内部，可以在攻击发生的同时，起到奇兵效果。几个大范围词条也能更好地施展，打乱卓尔的防御部署。
这或许能带来更大的收益。
片刻后，他下定决心。
林恩左右观察了一下，走到营地侧面，找到一棵远离恶魔和巨蜘蛛的橡树，背靠过去，取下短弓和信号箭。
按泰雅的描述，这只信号箭是弱信号效果，只会发出呼啸的风声，不会被轻易察觉。只要将它射向空中，留在天上待命的巨猫头鹰骑手就能接收到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保险起见，将【略懂一点】替换上来。
短弓在手间变得格外熟悉。
林恩将箭矢搭上弓弦，眯起一只眼，视线穿过蛛网与树冠的缝隙，瞄向天空。
他抬起短弓，拉开弓弦，弓臂微微一颤，随即稳住。
林恩将呼吸放缓，手指在弦上蓄力——
“咻。”
轻灵的破空声滑出一瞬。
箭矢从树梢掠过，掀翻几片橡树叶。
叶片从空中缓缓飘落。
“Ul’dos tlu？”（谁在那？）
那名缺了左耳的卓尔武士猛地抬起头，握住手边的精金短剑，视线扫向发出轻响的林间。
“Usstan， usstan.”（没事，没事）
地底通用语从林间传来，说得很慢，掩盖了细微的生涩。
紧接着，一名卓尔武士从树后走出，他穿着同样制式的镶钉皮甲，用手提着掉下半截的裤带。
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刚好落到他头顶。
他连忙抬手，挡住那束光亮，皱着眉朝地上啐了一口：
“Zhaun’il sshanss.”（诅咒太阳）
【瓦普拉克之手·变形】
第三百零八章 鲜血淋漓的尖耳
午后，卓尔营地。
精英武者哈达拉伊定了定神，看向橡树后走出的那名卓尔武士。炽热的阳光和雨林的闷热让他格外烦躁，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这名卓尔并不眼熟，但身上确实散发着地底的气息。
“Zhaun’il.”（蠢货）
哈达拉伊低声骂了句，瞪了对方一眼。
那名卓尔没有回应，系上腰带，用兜帽将头部罩起，灰溜溜地走回营地深处。
“Ul’dos tlu udossa zhaun’il. Usstan ph’lit ph’lok.”
（都是些新兵，没什么好生气的）
身边的同伴讪笑着说道。
哈达拉伊应了一声，松开手中的精金短剑，往阴影中又缩了缩。
他厌恶这份工作。
没有杀戮，没有劫掠，被困在地表，守着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洞窟，和以前在掠夺团的日子相比，简直烂到了骨子里。
可他没得选择。
准确来说，所有卓尔社会中的非贵族男性，都没有太多选择。
要么服从那位主母派来的侍女，要么被转化成失去心智的低劣怪物。
哈达拉伊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并不存在的左耳，那道在入侵月光森林时，留下的狰狞伤疤。
这是五十多年来，他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动作。
“咯吱。”
牙关咬出声响，空出的拳头紧紧攥住。
如果当时没让那个小婊子逃走，自己一个精英武者，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给这群新兵和男宠盯梢。
哈达拉伊不由得回头，看向营地后方。
刚才那名新兵没有钻进帐篷，躲到其中一顶的阴影下。
他手里掂着石块，高高抛起，又飞快地从地上抓起另一颗，同时翻手接住落下的那颗。
无聊的游戏，愚蠢。
这个不知上进的废物，迟早沦为和那些怯魔一样，被罗丝祭司用铁链拴住，当肉身盾牌的家犬。
哈达拉伊啐了口，移开目光，看向那座最大的帐篷。
那一帐篷凭借被赏识的外貌，获得贵族上层资源倾斜，成为男宠的魔法师们。
不过是泄欲的玩物，却自诩高高在上。
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在心里把这些人骂了个遍，哈达拉伊收回目光，心情稍微平复些。
但很快，更大的不安慢慢滋生。
他意识到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自从被从幽暗地域调来这里，到被木精灵哨兵发现，再到侍女大人要求加筑防御工事。
他连一名监视军队的罗丝祭司都没见过。
别说祭司，连一位女指挥官都没出现。
他们被赋予的指令简单得可笑——
守住这个地洞。
哈达拉伊不知道地洞里究竟有什么，除了那些男宠，其他人都不被允许进入。
而每到夜间，洞窟深处就会发散恶臭，密集的节肢声和惨叫一同传出。
他并不惧怕蜘蛛，但那声音太过凄惨…还带着扭曲的卓尔气息。
侍女大人说过，当他们吸引到木精灵的主力时，她就会派队伍反攻过来，地底的“宠物”也足够支援营地防御。
可看到那个愚蠢的新兵后，多年浴血的直觉向他尖声示警，事情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
他们这十几名精英武者，加上一群新兵，和那几个废物男宠…
细想下来，对上位者来说，都是可以轻易放弃的资产。
想到这里，哪怕天气炽热，冷汗也从哈达拉伊缺了耳朵的额侧渗下来。
在卓尔的军阶中，反抗上级的命令没有活路。
但此刻，自己是否正走在一条死路上？
或许，在那些地表精灵彻底包围这里，骑着大鸟攻进来之前，独自逃离…
哪怕成为一名游荡的背叛者。
反正军阶也好，尊严也好。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