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伊莉娅没有客套，将神莓捻起，抬眼望向林恩。
她眸中难掩疲态，泛白的下唇轻抿着。
林恩心中发软，坐到伊莉娅身边，从布妮伸来的掌心拿起一颗，月精灵才等他一起吃下。
神莓的口感和普通浆果没有不同，咬开果肉得瞬间，酸甜滋味在口腔爆炸。魔力顺着汁水流入喉咙，温热力量淌向四肢，将幽暗蕈林的压抑冲淡。
伊莉娅眸子亮了一下，眉梢舒展开来，恢复效果似乎不错。
林恩舒了口气。
很难想象一颗小小的浆果，居然饱含如此强大的能量。
德鲁伊掌握各种自然法术，能提供很多功能和辅助性，相比起来，术士就要“自私”的多。
布妮将莓果分给莫格兰、瓦尔西和嘉兰诺德，最后也丢一颗进自己嘴里。
林恩接过伊莉娅递回的银壶，喝了一口清水，借着这股凉劲思考起来。
按伊莉娅的说法，只要能感知到神庙，就已经进入它的影响范围。从现在的位置原路折返，不会受到幻术结界的影响。
布妮的魔力储量足够支撑多次【行动无踪】，只需要伊莉娅保持和刚才相同的高度专注，就能带小队顺利走出月光森林。
最后一步，则是和木精灵战士一起重新进入结界。
理论上，这是最稳妥的计划，但其实风险一点不小——
它过于依赖伊莉娅。
除她以外，包括林恩在内的小队成员，都不具备穿越结界的能力。但带领一支小队潜行，和指引数百名战士完全不是同一概念。
一旦伊莉娅在途中遭到攻击或限制，整支军队都会陷入幻境，在黑夜和蕈林中遭受攻击。而高强度的连续往返，无论体能还是精神，都是在反复压榨她。
除此之外…
林恩瞥了眼卓尔哨塔的方向，钢铁在蕈光下泛着黑硬冷光。
他对这个计划没有太大信心。
这不是和上次突袭据点一样，想着避免木精灵盟友的折损。
林恩并非乐于利用他人，但在他心里，自己和伊莉娅永远在第一顺位。
况且这场战斗在本质上，也是利阿丹和萨夫兰的目标。掌权者想要获取利益，下位者的牺牲无可避免。
可他是真的不看好正面作战。
木精灵是纯粹的物理战士，最大的优势就是弓箭和动物伙伴，即便有德鲁伊的加入也很难改变这一点。
但因为幻术结界的存在，巨猫头鹰要想不迷失方向就得低空飞行，承受的威胁大大加剧。木精灵的黑暗视觉也不如卓尔，在持续的黑夜中，弓箭的优势荡然无存。
这甚至没算上敌人的恶魔，钢铁防线和潜在的施法者，以及木精灵首先要面对的陌生环境，漫长且布满蛛网的突进距离，同时还不能分散阵型，离开伊莉娅太远。
队伍无法抵达神庙附近，就不能直接走出森林，等于无路可退的背水环境。
堆叠起来的劣势太多，实在看不到什么胜算。
如果遭遇一场大败，精锐尽数折损在这里，卓尔甚至可能反推出去，纠缠之树、整片森林或许都会沦陷。
且不说拿回原初魔法，到那时，自己和伊莉娅的安全都难以保证。
林恩看向那缕通往穹顶的光束，支撑整个幻术结界的核心。
自己去夺取那个【原初魔法】？
它曾经的位置在莎罕妮神庙的尖顶，现在是否还在那个地方？
理论上——
【瓦普拉克之手·飞行】【俯冲攻击】【隐形通道】【高速移动】
林恩可以同时开启这四个词条，让他在隐形状态下急速飞过去。
吸收【原初魔法】后，幻术结界瓦解，阳光倾泻下来，战局将整个倾倒，原本的劣势全部转优。
而林恩则可以在支援到来前，利用词条和法术保护他和伊莉娅，至少比从森林外围开始，一路打进来要容易的多。
哪怕退一万步，拿到原初魔法后，和伊莉娅利用移动优势撤离，也远好过生啃这块硬铁。
林恩权衡利弊，下定决心。
唯一的问题在于，现在离神庙的距离有点远，且看不到原初魔法的具体位置，强行飞过去，可能会在途中被反隐手段侦测。
如果能在视野中看到，就算隐形暴露，以他的飞行加速，敌人也来不及反应。
另一个让他有些奇怪的，这个【原初魔法】太“安静”了。没有像之前那些一样，对他发出诱惑的低语。
当然，每个【原初魔法】个性不同。可能是距离还远，或者仍对布莱斯的抛弃耿耿于怀？
林恩转向身侧：“伊莉娅，去往莎罕妮神庙，有绕开这条防线的路吗？”
突然被问到，月精灵怔了一下。她回想起那条从溪边通往神庙的林径，战士奎里昂曾在那里为她断后，独自挡住巨蜘蛛的袭击。
她定了定神，那片区域很大，防线和哨塔不可能完全覆盖。
“有，从森林中绕过去，但要避开那些蛛网。”
“可以做到吗？”
“可以。”
她目光坚定，林恩安下心来。
前面都是伊莉娅在付出，接下来的问题该由他来解决。
他抬手示意靠近，几名队友凑过来，目光齐汇向他。
林恩压低声音：“我们将目标调整为破坏结界，这个任务我来执行。”
几名队友纷纷点头，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向来相信林恩的决策，何况还是他自己去执行。
布妮眸中更是闪起光亮。
破坏如此强大的结界，多么大胆，多么魔法的计划！
林恩留意到她的目光，没有停下安排。
“我们要在伊莉娅的带领下绕过这道防线。嘉兰诺德，你从这里返回，走出月光森林，告知战士们在结界边缘准备。”
嘉兰诺德没有多说，颔首应下。
现在已经能找到出路，哨兵的潜行能力足够返回，而且是最能让利阿丹相信调令的人。
林恩继续安排：“布妮用法术掩护我们，瓦尔西抓准信号箭的时机。”
二人一同点头。
“嗯嗯——”莫格兰扬了扬下巴，“老子呢？”
林恩犹豫了下。
潜行的话，莫格兰派不上太大用场，万一选择撤离，他的机动性也是问题。
“你和嘉兰诺德一同返回。”
“该死…”话刚出口，莫格兰赶忙压下声音，“老子是来跟你折返跑的吗！？”
他瞪着林恩，喉咙压得粗哑：
“老子必须留下来！”
“…”
事态紧急，林恩拗他不过。
“那好，我们五个出发。”
“这还差不多…”
莫格兰灌了口酒，活动了下肩膀。
“那现在出发，一定注意安全。”林恩和众人对过视线，“伊莉娅，布妮。”
月精灵和半身人点头回应，暗影迷雾再次漫开。
五人向蕈林外绕去，嘉兰诺德等他们走后，独自向后方的阴影进发。
…
小队在蕈林中继续潜行。
卓尔的防线很近，没再让阵型展开。
伊莉娅独自在前方侦察领路，林恩紧跟着她，接着是布妮和莫格兰，瓦尔西殿在最后。
他看向身前的精灵。
伊莉娅半弯着身，一点一点摸索潜行，连呼吸都敛入阴影。每察觉一处蛛网，她就抬手停步，专注感知左右扫视，确认路径上没有敌人，领着队伍悄悄绕过。
如果不是注意力锁在她身上，林恩感觉都要跟丢她。伊莉娅也不时回头，确认身后几人的状态。
林恩沉下呼吸。
空气中的魔力愈发浓郁，向他靠拢着，丝丝缕缕钻进体内，血脉中的每个细胞都活跃起来。
他的法术强度、回路重塑的效率、甚至施法速度都和魔力相关。
魔力越充沛，产生的法术效果就越强。包括【原初魔法】，这种抽取周围魔力的施法方式，也会得到巨大增幅。
半小时的路程出奇顺利，除了巨蜘蛛外没什么发现，恶魔们似乎不愿意栖身于蛛网密布的林间。
从几次遭遇看，它们更像是被胁迫来的佣兵，屈服于威压而非利益，和卓尔、巨蜘蛛没什么同盟可言。
思考和行进间，伊莉娅停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
她回眸看来，蹙着眉梢，轻轻颔首。
到了。
林恩俯身上前，其余三人则留在原处。
凑近身侧，他才留意到伊莉娅颤抖的指尖，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林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等她的颤意稍稍平复，他抬眼看向外侧，这条并不算陌生的林道。目光落定，才明白她情绪波动的原因。
这里的格局完全没有改变，笔直的林道依然连接着月精灵曾经最重要的两块区域。
右手边通向村庄，现在已经是卓尔的要塞。
尖顶木屋被全部推平，取而代之的，是黑曜石垒砌的矮墙和铁刺栅栏。朽坏的精灵雕柱斜插进泥地，像一个个被折断的墓碑。
左手边，莎罕妮神庙伫立，没有倒塌，甚至未被损毁。大理石圆柱被蛛网覆盖，能模糊看出圣徽的轮廓。
广场上插着数不清的精灵长剑，碎裂的月长石散落满地，正中是一座头骨垒成的高台，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再往前的神庙长阶，银月圣徽和森森白骨，堆在每一级的两侧。蕈类幽光照透下，塑成一条诡异的阶梯，通往黑暗的神庙大门。
林恩呼吸发滞，指尖紧紧攥拳。
这些卓尔将杀死月精灵后留下的尸骨、武器、圣徽、过往的一切荣耀，通通垒在这里，仿佛在炫耀这场屠戮的成果，死者已沦为她们的装饰与摆件。
他的注意很快移到神庙尖顶，那缕连接穹顶的魔法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