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麦德正牵着两匹骆驼回来，身上已经淋湿大半。
雨水在他背后织成幕帘，棕榈树在风中摇晃，平静的湖面躁动起涟漪。
他抬头瞅了瞅马斯克的神像，撇了撇嘴，牵着骆驼走到门廊下，将缰绳系在石柱上，自己才迈过门槛走进来。
“隆隆——”
又一声滚雷碾过，闪电将昏暗的神庙照得一瞬昼明，映亮每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科麦德解下头巾拧了拧，雨水滴答掉进脚面。他左右张望了下，长长呼了口气，走到林恩和扎伊娜身旁。
…
不一会，篝火在雷声和电闪的交错中燃起，将四人的影子向外推开，打在神庙布满泥污和细沙的石板上。
沙漠气候极端，夜色渐深，雷雨压境后，白日令人窒息的酷热，被绿洲的水汽浸染成瘆骨的湿冷，让人不自觉朝篝火凑近。
科麦德哼着小调，用木杈戳起两只蛇鸡兽，一只在自己手中翻烤，另一只递到扎伊娜手上。
少女双手握着木杈，脸上没有平日对食物的热切，垂散的黑发半遮着小脸。
林恩坐在她身侧，嘴里嚼着应急口粮，肉干和坚果补充着热量。
佣兵古迪坐在对面，拿着水囊仰头灌了口，目光落在摇曳的火光上。
炙烤的鸡肉香气缓缓腾起，将那些令人不安的气息压过。
蛇鸡兽的皮肤如同蜥蜴，在火焰中不断收紧，偶尔还发出噼啪轻响。油汁从焦脆表皮渗出，滴入火中，激起短暂的焰明。
林恩刚把口粮袋系紧，神庙外电光骤闪。
“轰隆——！”
巨大的雷鸣炸开，残响在石壁间回荡，久久才归于平息。
“科麦德，你们几个…是要去沙德法尔？”
预料之中，古迪试探着开口，问向这里唯一的“熟人”，不算扎伊娜的话。
科麦德将烤鸡在火上翻了个面。
赛克镇眼下的情况对自己不利，尽管古迪还不知道这点，但得避免再和他们扯上关系。而且这次旅途自己只是跟随者，古迪的目的也很明显，回答完这个问题，就该问能不能带上他了。
科麦德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烤鸡上：“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在跟林恩一起旅行，具体去哪，他说了算。”
这倒也不算假话。
古迪听懂他的意思，目光转向林恩。
“林恩先…大人，您一看就是位高高在上的贵族，不知道能否施以援手，帮我脱困。请放心，我能带您去盗贼之城，最快最安全的路…不收您任何费用。”
他跳过询问，直接表明意图。
扎伊娜握着木杈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能在这里遇到我，该知道我有向导。而且我们只有两匹骆驼，载不了更多的人。”林恩语气平淡，“如果你愿意，可以向我买些口粮，或者再付一匹骆驼的钱。我们或许会从这里返程，但不能给你保证。”
“…”古迪面露难色，话语憋在喉咙里。
骆驼确实很难同时载两名成年男性，但如果是短途跟行，途中轮换休息，并非完全不可能。可对方把前后的话堵死，显然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神庙内的气氛陷入沉寂，雷声不时滚过，空气愈发闷沉。
古迪的眼珠提溜转着，朝神庙深处瞟了一眼，攥拳的手指细微颤动。
这些细节没能逃过【敏锐观察】的捕捉。
林恩将专注全部集中。
先前那股被杂味压住的血腥再次浮现，比刚才稍浓，混在烤鸡的焦香里，【完美捕猎者】感知的格外明显。
【气味追踪】
林恩抽动了下鼻翼，很快找到它的来源——神像脚下，地面的石缝里。
这座神庙下面还有空间，雷雨带来的气压变化，正将下方的气流向外推挤，那股血腥也跟着溢出来。
古迪观察到这个细微动作，瞳孔一颤，又迅速归于平静。
“要我说，林恩的办法没问题。你买点口粮留着，没钱我先帮你垫，说不定后面就有其他人…”
“只要带我到下个绿洲就行。那里比这个绿洲大，更容易碰上从北边过来的安卡瑞尔商队。”古迪急忙打断科麦德，望向林恩。
术士目光凛起，没有回应。
古迪嘴唇哆嗦了下，又陷入沉默。
“隆隆——”
闪电撕开雨幕，神庙内，每张脸都被再次照亮。
古迪也在这时，看清这位年轻人的双眸——
它们如蛇瞳般冰冷，仿佛在黑暗中嘶声，随时会咬断他的喉咙。
【冷酷之心】
古迪缩起肩膀，又朝神庙深处瞟了眼，垂下脑袋：
“那…只要肯带我离开…财宝…分你们一半。”
科麦德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扎伊娜也抬起眼，湛蓝双眸瞪大。
没人提过…有什么财宝啊？
“古迪。”
林恩的声音响起，古迪连忙望过去。
那双黑眸中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地狱熔岩。
下一秒。
火焰和熔岩消散，恢复冷漠的神情：
“告诉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否则你得不到任何帮助。”
林恩在心底沉了口气，意识中面板闪过，【扭曲幸运】和【邪魔魅惑】都已进入灰色状态。
…魅惑居然没能生效？
古迪呼吸轻颤着，咽了口唾沫，目光有些瑟缩。
“隆隆——”
雷声在云层中滚动，闪电骤然劈开黑夜，整座神庙一片惨白。
盗贼之神的面具被电光映亮，暗红在明灭间，仿佛刚渗出的鲜血。
第三百六十一章 密室
夜晚，绿洲，马克斯神庙。
雷声在天际滚动，雨幕抽打着棕榈树，狂风摇动枝桠。泛青的椰枣簌簌掉落，砸进地面的积洼里，溅起一小片泥浆。
闪电不时照亮神庙，白光褪去后，摇曳的篝火重新铺开暖黄。
科麦德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古迪，质问道：“古迪，什么财宝？到底怎么回事？”
扎伊娜从他手中接过烤蛇鸡兽，两只小手一手一个，继续在火上翻烤。争执点不在自己身上，她很快从紧张中松弛下来。
林恩抱起胳膊，继续用【冷酷之心】施压。刚才【邪魔魅惑】的失效，让他心底浮起一丝忧虑。
当然，即便用【扭曲幸运】修正过，依然存在被豁免的可能。但他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和古迪周身那缕细微的魔力有关。
古迪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认清眼下的处境：
“好吧，科麦德。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
明亮的电光闪过，等闷雷声歇落，他才继续开口：
“这次带来的那伙客人，是南方诸国来的盗贼，想去沙德法尔加入盗贼公会。你知道的，我是赛克镇唯一的向导，塔戈只能把这活交给我。”
“开始时真的好好的，他们四个人是同行，我是领路的向导，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行程也算按部就班。直到我们到了这座神庙。”
说到这里，古迪又摸出水囊，咕咚灌了一口。扎伊娜将烤鸡从火上取回，直接一口咬上去，脆皮咔滋轻响，油汁溢满唇边。
她双眼一亮，似乎被美味惊到，手肘碰了碰林恩。术士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扎伊娜撅起嘴，又咬下一口。
科麦德追问：“到神庙怎么了？”
“这是盗贼之神的神庙，沙德法尔那帮人在这里建了间密室，存放收集来的宝物。我路过这么多回，从来没发现过，可那伙盗贼靠着黑话和暗语，找到了入口。”
“我和他们一起进了密室，里面确实有不少财宝。可见到一颗宝珠后，他们起了争执。有两个人想拿走它，另外两个坚决反对。
他们说马斯克的神庙不会给任何东西上锁，但偷走其他盗贼的宝物，会招来最严酷的报复，同行人也无法逃脱惩罚。
那两个人却像被那东西蛊惑，说在盗贼之神的教义里，财富就该属于能拿到它的人，只要在盗贼之间流动，就不算偷窃行径。”
林恩目光发冷：“所以他们起了冲突，死在了密室里？”
古迪瞳孔一缩：“是…是的。那两个盗贼简直像疯了一样，我们三个怎么劝都没用，他们执意要拿走，于是…就动了刀。”
“撒谎！古迪，你在撒谎！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科麦德厉声打断，“你连只地精都不敢动手的人，怎么会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古迪一下子慌了神：“是真的，科麦德。混战里我被打晕了，等醒过来时，那颗宝珠已经不见了。死了三个盗贼，跑了一个，还把所有的骆驼都带走了。”
“我想着，反正已经丢了东西，迟早会被那些盗贼报复。不如把剩下的宝物拿走，离开沙漠，躲到其他城邦去。
但我需要骆驼，又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所以就想着…跟你们走，然后找机会偷走你们的骆驼。”
科麦德皱着眉，目光紧盯住他，没再开口。
林恩同样凝视着他。
这个故事听上去没有漏洞——发现密室、理念争执、杀人夺宝、侥幸存活的向导被困神庙，想拿走剩下的财宝逃离沙漠。
但，它有些过于“完美”了。
按科麦德和古迪的描述，他并不是一个心理强大的人。会惧怕被那伙盗贼牵连，反对拿走宝珠，甚至不敢独自面对一只地精。
人在慌乱状态下，哪怕陈述事实，也很难做到毫无疏漏。而他的说辞，倒像是提前备好的答案。
神庙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天际的雷声都歇止下来。
古迪望向二人，咬了咬牙：“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但你们得…带我离开，或者给我一匹骆驼。”
这确实是眼下最直接的自证方式。
林恩拥有【气味追踪】，即便没有古迪，或许也能找到那间密室，但并非绝对。而且他也想知道，对方身上那股魔力的由来。
他重视承诺，但不是对曾试图欺骗他的人，决定先答应下来。
“可以，带我们找到那间密室，我会带你离开。”
“林恩…”科麦德连忙侧头过来，似乎对他的果断感到意外。让古迪自己离开就算了，跟着小队前进绝非好事，说不准会被他牵连。
扎伊娜连咳了两下，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仰起脸望向他。
古迪紧绷的肩膀稍稍松落：“您是个好人，林恩大人，请原谅我的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