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对我做什么？”
林恩从上往下扫了她一眼：“很遗憾，完全没有。”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仰起脸，皱着鼻翼，把毯子抱紧些：
“唔…那要我睡地上，你半夜再叫我，我可不上来。”
“放心，不会。”
扎伊娜咬着下唇，身子缩了缩，眼神渐渐软下来：
“不要…只是床尾嘛。”
她双腿绞在一起，向后蜷着，双眸轻颤：
“地板…真的很硬…”
少女话音刚落，瞳孔倏地睁大。
那床沙漠薄毯又被塞进臂窝，跟黑袍和薄毯相叠，堆到她白皙的颈间。
“发育期睡硬点好，去吧。”
“哼…小气、抠门、吝啬。”
扎伊娜抱着毯子们，不情愿地离开床面。
“地板可是我付过钱的…或者你想睡门口？”
“那怎么行！我可是你的向导！”
“可我已经在盗贼之城了。”林恩躺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挑着眉看向她，“珍惜免费的地板吧，至少比沙地强。”
少女小声嘟囔着，背身过去，跪到地板上。将林恩的黑袍用力压在下面，才把沙漠薄毯铺上去。
她盯着空荡的“床头”，扭过身，刚要开口——
枕头从脸侧飞过，撩起几缕黑发，落到她的床上。
少女撅着嘴，平躺下去，将薄毯拉到瘦削的肩线。
【光亮术】随即熄灭，屋内再次沉入黑暗。
月色在窗外缓缓移动，地板上的银白以极慢的速度缩回窗边，酒馆的喧闹被远远隔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扎伊娜的声音爬上来：
“林恩老大买到情报后，就要离开这里去「风暴之地」吗？”
林恩闭着眼，“嗯”了一声。
“那…我怎么办？”
“在我离开之前，你都可以住在这里。”
二人声音都不大，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能听出少女声线的轻颤。
“我是说之后…”她顿了顿，“这里对我来说…不太安全。”
林恩脑海闪过路上时，那几个矮小的身影。其实不只沙德法尔，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女，哪怕形象不如她出众，一个人也谈不上安全。
他拿出扎伊娜寄放的钱袋，两枚金币也早早放在里面。侧身伸出手臂，将它放到床脚边、少女枕侧的地板上。
“你可以跟着商队回家，你的祖母应该会接纳你。”
她没有去碰钱袋：“万一不呢？”
“不回去怎么知道？”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气氛再次沉入安静。
扎伊娜嗓音发软：“不想回去…可以继续跟着老大吗？”
林恩对这个称呼说不上喜欢，但总被她这样叫，这会突然的央求倒有几分触动，可他们其实没有同行多长时间。
“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比这里危险，照顾不上你。”
“不用你照顾。我可以帮忙，或者待在营地。”她咬了咬牙，“小趴铲干的那些事，我应该也能做到。”
房间角落，隐形的小趴铲挠了挠脑袋，没有出声。
林恩轻声失笑：“其实小趴铲的工作比你想象中多。”
“不用担心，离开前我帮你找好商队。必要的话，我会请科麦德帮忙。”
“…”扎伊娜没再开口。
地板发出“沙沙”轻响，少女挪动身子，背了过去。
林恩长长吐出一口气。
片刻无声后，将意识沉入假寐中。
……
翌日，清晨。
太阳升起后，即便半荫的谷底，夜晚的凉意也急速退去。阳光打在窗台的沙柳枝上，投下的阴影透出干枯气味，盖在身上的绒毯闷出燥热。
林恩缓缓睁眼，侧过目光。
地板上，已不见少女的身影。斗篷和绒毯整齐叠好，那袋钱币也不在原处。
扎伊娜离开了。
林恩并非不知道这件事，他在假寐状态下，依然能保持对周围的感知。甚至特意换上【回声定位】，预防【完美捕猎者】在日出后失效。
天亮前，少女蹑手蹑脚地收拾好床铺，轻轻推门走出了房间。
小趴铲曾请示过是否阻拦，林恩没有表示，让它悄悄跟上去。
严格意义上，小队已经抵达沙德法尔，之后要做什么是扎伊娜的自由。她或许想用这个举动，试探自己是否会挽留。
她可能是一时赌气，至少在离开前，小趴铲还能监护下她。
林恩收回视线，望向蒙亮的天花板，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他并不喜欢分别。
不只是和伊莉娅、莫格兰、瓦尔西，这些长期旅行的伙伴，他单纯讨厌离别的氛围。那些对自己好感度不光是一串数据，同样映射在他人真实的情感里。
但他不是布莱斯，扎伊娜也不是伊莉娅。
他身边没有同行的冒险小队，目的地不是奥瑟兰，而是未知的魔法区域。
小趴铲能靠契约无限复活，可人的生命只有一条。如果答应下来，真的发生意外，只会懊悔此刻的选择。
“Thrag！torag khazad’ul！”
（矮人语：滚开！你这蠢猪！）
思考间，矮人语的粗骂从窗外翻进来。
林恩从床上坐起身。
无论如何，先办正事吧。
…
片刻后。
林恩披上沙漠斗篷，镀银剑系在腰间，问过旅店老板盗贼公会的位置后，走出旅店。
寂静的峡谷彻底苏醒，整片外区变成沸腾的露天市集。
除了尚未营业的酒馆和零星旅店，几乎每间土屋都是营业的商铺。
一顶顶篷布下，武器、防具、炼金药剂、魔法器物、杂货、牲畜毫无章法的陈列。售卖面包和硬饼的烘焙店，旁边就卧着几匹滂臭的骆驼。收购魔法原材的店铺隔壁，就摆着出售原材的摊子。
摊主们扯着嗓门吆喝，买家蹲在货摊前还价，空气中搅动着杂乱的气味，魔力的流动也格外紊乱。
一些魔法物品商店里，传出微弱的触媒感知，仿佛埋在沙下的暗火。
沙漠是魔法原材的高产区。
据说久远之前，这里曾有过繁盛的魔法帝国。
时至今日，仍有大量考古队和探险团深入沙漠，潜入古老的神庙和金字塔，搜寻古代帝王失落的宝藏。
当然，其中不小的部分，都是来自各地的盗墓贼。
寻宝之旅，是长剑沙漠亘古不变的主题，也是沙德法尔主要提供的情报之一。
不是所有人都对皇室秘辛感兴趣。
一张埋在黄沙下的藏宝图，或许就能换来足以敌国的财富，和一段被吟游诗人传唱百年的冒险史诗。
林恩没有驻足，沿着主街向峡谷深处走去。
因为有暗河流经，城市比看上去湿润。街道两侧，水流沿着浅渠淌过，和前进的道路相反，倒像在逆流而上。
越往深处走，街道越宽，最终在前方豁然展开。
那是峡谷最开阔的地带，城市的中心广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数十尺高的喷泉。
在沙漠腹地、且不是绿洲的地方见到喷泉，多少让人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水柱从石雕狮首中涌出，在魔法装置的牵引下，沿着石槽回旋流转，不断循环。
大多数城邦喜欢在广场中央立起国王、英雄或神祇的雕像，但盗贼之神马斯克是阴影之主，偏爱沉默和隐匿，神像和徽记只出现在阴影中。
广场周围的建筑比外区高大。最靠外是居住区，土屋层层堆叠，攀附岩壁，窗口仿佛一张张缄口。
核心的位置上，三座大型建筑并立，但只有两座悬挂旗帜。
阴影中的建筑上嵌着黑色面具，正中染着暗红，和林恩在神庙中见到的一致，那是盗贼公会的印记。
阳光下的建筑挂着金色圆徽，女神的轮廓在强光下格外醒目，显然是供奉贸易女神的商会。
第三座建筑刚好在明暗交界，占地最小，没有标识。相比其他地方人流往来，那里半晌无人进出，大概是刺客公会的驻点。
林恩沿着街边的阴影，朝盗贼公会走去。
踏上门前的石阶，他就察觉出这里的异样。
阴影仿佛拥有了实质，沉沉弥漫在四周。旁侧的旅人刚迈过门槛，身影就裹上一层迷雾，动作和声音变得遥远失真。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公会大厅，那些阴影同样缠到身上，薄纱般挥之不去。
阴影和迷雾是这里的基调。
木椅散落厅内，三两成座。旅人各自隔开，彼此沉默，像在等待一场判决。
大厅尽头，五扇漆黑的门洞向里延伸，让整座建筑在感官上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不时有盗贼走到旅人身边，对方随即起身，跟着他走入其中的门洞。
或许涉及情报的机密，这里的接待严格分开。
林恩顿了顿，看向一张空着的座椅。
“阴影无处不在，旅人。”
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恩心中一紧。
他的感知不如伊莉娅，但绝非迟钝，可直到对方开口他才察觉到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