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不再多说,推门走出去。
夸塞魔扭头冲扎伊娜深深咧嘴,像是在炫耀自己才是主人最倚重的仆从。
少女瞪了它一眼,望着术士的背影,紧紧咬住下唇。
…
林恩沿着土屋外陈旧的木梯向下走去。
整个外区渐渐喧腾起来,人流像一条浑黄的沙河,滚着硬饼出炉的热浪在街道上涌动,吆喝声和牲畜的低鸣仿佛潮水此起彼伏。
科麦德正牵着骆驼等在楼下,啃着一张热气腾腾的肉饼。他虽然性格散漫,但每次出发都会早早备好一切。
他依旧裹着白头巾,肩上套上件老旧胸甲,前臂和腰间也加了甲胄。结实的双臂裸露,旅行袋负在背上,两把弯刀挂在腰侧。
看来他嘴上说美杜莎近战不难对付,但心里还是清楚,作为队伍的前卫,毫无防护意味着没有任何容错。
人群里没有夜莺的身影,她不主动现身时,往往是找不到她的。
林恩下到旅店一层,走入街道。
“日安,科麦德。”
“日安,今天可真是个热情的天气。”科麦德仰了仰头,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我用法术预测过,今天都会是晴天,路上我可以施法降温。”
林恩说着,目光瞥向街道对面。
夜莺正牵着骆驼从阴影中走出。
她兜帽半掩,遮住蛇人特征,避免在街上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腰间别着那柄刺剑,另一侧挂着投掷袋,双臂一圈圈缠起布条,皮甲上满是风沙磨舐的划痕。
她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林恩身边,点头致意。
科麦德注意到这位女盗贼,意识到她是这次同行的伙伴,可看对方似乎没有认识的打算。
他也没主动开口,将缰绳分出来,递到林恩手里。
林恩将战争骆驼牵到身边,看了看两位同伴,忽然找回之前委托出发时的感觉。
他扬起嘴角:“我们出——”
“林恩先生!”
突如其来的喊声截断他的话。
林恩皱起眉。
这个卷翘的口音,他之前听到过。
三人侧过视线,一个沙黄色卷发的男人,正喘着粗气朝这边赶来。
他的棕色长袍还没打理,到处都是褶皱,背后的提琴来回摇荡。山羊胡乱糟糟的,铜色皮肤油光发亮,嘴里不住地念叨:
“还好还好…差点错过了!早知道不该跟那人聊那么久。”
他跑到近前,双手撑着膝盖,抬起熔铜色的眼眸:
“呼…林恩先生,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出发。”
林恩微微眯起双眼。
是昨天从珊娜萨那里离开时,跟在自己后面进去的那个话多的男人。那时他和自己还不认识,现在急匆匆赶来,应该是眼魔把消息卖给了他。
这倒算不上什么惊天秘密,但盗贼公会的操守比想象中低得多。对方身上背着提琴,加上毫无边界感的作派,或许是个吟游诗人。
林恩稍加思索。
眼魔让他来找自己,显然不是无心之举。
它究竟抱有怎样的目的?
严格意义上,大美杜莎是珊娜萨的目标,眼下自己和它算是利益共同体。
“你是?”
“哦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哈瑟德·铜弦,来自中心城市「安卡瑞尔」。
如您所见,一位旅行者、故事收集者、吟游诗人,以及…容我谦逊地补充,一位在音乐与魔法上都颇有建树的艺术家。”
哈瑟德的右手在半空划动两圈,收到胸前,优雅地行躬身礼。
科麦德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感慨怎么有人这样自吹自擂的介绍,率先翻身上了骆驼。
夜莺神色冷漠,手握缰绳,打量着这位吟游诗人。
不过,林恩知道哈瑟德并非吹嘘,至少没吹得那么夸张。
昨天在赌场里气息紊乱,因为眼魔的委托没有仔细感知——
哈瑟德身上逸散出不俗的魔力储量,平和、稳定,和他咋呼的个性恰恰相反。而且意外的…纯粹,跟那些学院派的施法者还不那么相像。
林恩还是点头致意:“你要和我们一起出发?”
哈瑟德眼睛一亮:“当然,如果您准许的话。诗人是冒险旅途中最不可或缺的存在,我也能为您提供一些帮助,并将您…”
他侧了侧身,瞥向后面的两人,“以及您同伴们的英姿记录下来,编入我的故事集里,说不定还能写成诗歌流传下去。”
林恩并不讨厌话多的人,但眼下并没有时间耽搁:
“所以,你知道我们要去哪?”
哈瑟德凑近两步,用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
“这是可以说的吗?在这条拥挤的街道上。”
林恩舒了口气:“我没有权力阻拦别人的行动,但也没有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他没多停顿,转身上了骆驼:
“或许可以把话留在路上。”
夜莺的动作几乎和他同步,没发出声音,仿佛无形的影子。
“没问题,没问题!旅途中的交谈比餐桌上的更甜美。”
哈瑟德看向骑上骆驼的三人,又瞅了瞅自己左右。
他拍了下后脑勺:“你们先走!我马上就来!很快!比在森林中疾驰的快可灵还快!”
林恩抬手表达回应,看向夜莺和科麦德:“我们出发吧。”
三匹骆驼迈开蹄子,缓步穿过人群,朝峡谷外侧走去。
哈瑟德则赶忙跑向街道对面的骆驼贩子。
旅店高处的窗台边。
扎伊娜撑着胳膊,望着缓缓穿过人群的骆驼,又瞥了眼正租骆驼的吟游诗人。
阳光下,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皱起,双眸中凝着湛蓝的光晕。
……
片刻后。
三人的小队在沙海中前行。
夜莺的骆驼走在最前,科麦德紧随其后,林恩则落在队尾。
虽然才是上午,烈日已经悬在头顶炙烤,蒸腾掉夜晚留给沙漠仅存的潮气。前方的空气轻微晃动,风浪裹着沙砾砸在脸上,带起细密的刺痛。
离开还算舒适的城镇,重新置身于无垠沙海,多少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抬起指尖,自然魔法轻吟:
“Ars Druidarum.”(德鲁伊伎俩)
一阵凉风从背后掠过,荡开林恩的斗篷下摆,又穿过科麦德,拂在夜莺的后背,体型纤瘦的女盗贼轻颤了下。
“呼…跟你待久了,怕是要对这法术严重依赖。”科麦德的感慨从前面飘回来。
“只是个简单的戏法,很多人都能施展。”林恩笑着回道。
这勉强不能算说谎,至少【魔法伎俩】确实如此。
只是,虽然能制造类似效果,但实践后发现,关于造风这类自然相关的效果,【德鲁伊伎俩】的表现会更好一些。
“林恩先生——!等等我——!”
卷翘的呼喊从后方传来,伴着骆驼的低喘声。
林恩回头望去。
哈瑟德骑着新买的骆驼追上来。
那匹骆驼连鞍具都没来得及配,跑起来速度倒是不慢。吟游诗人只能坐在驼峰后面,身体一颠一颠的,远远看去,像是在起伏的沙丘上用屁股弹跳。
科麦德也扭过头来,看向这滑稽的一幕:
“看来这位艺术大师是铁了心要跟来,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吧?”
“但愿吧。”林恩回道,“不过他应该挺强的。”
“挺强的?你能看出来?我听说这种人十个有十一个都是招摇撞骗的。”
“嗯,但能不能帮上忙不好说。”
说话间,哈瑟德的骆驼已经追赶上来。
他一手攥着缰绳,趴在驼峰上粗喘,仿佛这段路是他自己跑过来的。
科麦德仔细打量了几眼,没瞅出什么厉害,扭回头去。
林恩侧着身:“哈瑟德先生,我记得你说好不容易才预约到珊娜萨,就只买了我这点消息,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完全不会。”哈瑟德摆了摆手,取下腰间的羊皮水囊。他的骆驼渐渐跟上队伍的步调,速度也慢下来,“甚至觉得那100枚金币物超所值,对一段刚开启的传奇故事来说。”
他举囊灌了一口,抹掉下巴上的水渍。他似乎没怎么出汗,耐热性比同是沙漠民的科麦德强出一截,林恩甚至感觉他挺享受这灼热的“日光浴”。
“看来我在姗娜萨那里标价不低,或许我可以知道你问了什么?”
“当然。您愿意和我分享这段旅途,我自然也该坦诚相告。”
他像是已经把自己算进队伍中。
林恩不置可否。
“我问珊娜萨,当下沙漠里最有价值的故事将发生在哪里。”哈瑟德在驼背上坐稳,“她就把您的行程告诉了我,还说您一定乐于让我加入,于是我就在这里出现了。”
“仅此而已?”
“不不不,不止于此。英雄的史诗需要厚重的底色,而不是某位来沙漠旅行的无名冒险者,人们不爱听那样的故事。”
他朝前头瞟了一眼,又做出那个压低声音的手势,展示出他仅存的一点边界感:
“传奇术士的后裔,厄运缠身的文德瑞瓦。家族覆灭于王都的大火,一位新的术士在灰烬中重生,再次踏上那位「泰摩拉宠儿」走过的道路。
啧啧,多么「命运」的底色,您天生就该是故事的主角,和您的…唔,曾祖父一样。何况您生得如此英俊,如果能见上一面,那些贵妇和少女准会为您发疯的。”
哈瑟德身体前倾,手上不停地比划:
“而我,伟大的诗人,沙漠歌者哈瑟德,将成为这段旅程的亲历者,将它从安卡瑞尔传唱到赛克镇,再到大陆的每个角落。后世的诗人也会继续传唱我的诗篇,并在结尾处向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