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痕迹在沙漠中不会留下，这几天也没下雨，大概不是今天刚到绿洲。
三匹骆驼，都驮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压得很沉，隐约能闻到香辛料的气味，不算很浓。
商人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四个男人。穿着粗布开褂，晒的黑黄，毛发旺盛。
他们带着武器，佝偻着身，矮着头，只低着眼看人，触到林恩的目光时还会缩一下脖子。其中一人脑袋微微歪斜，看上去不太聪明。
他们保持着沉默，形象畏缩，和眼前的商人差别很大，显然不是同行者，更像是帮工或仆人。
林恩没多说什么，骑着骆驼沿湖畔经过。
夜莺和科麦德紧随其后，商人一一露出笑脸，点头致意。女盗贼没有回应，科麦德则回点了下头。
…
夜幕降临，第一束月光落入绿洲，小队在神庙外立起帐篷。三匹骆驼在湖边饮水，啃食着鲜嫩的草叶。
相较于在沙丘中扎营，绿洲的土地更湿软，帐篷桩更容易打牢，加上植被挡去风沙，几乎不需要额外加固。
搭好帐篷后，林恩点燃篝火，搬了块圆石坐下。
科麦德着手准备晚餐，从背袋里翻出锅具和剩下的食材。
扎伊娜不想搬石头，坐到林恩那块圆石的一角，她身材瘦小，占不了多少位置。
少女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银发，被术士出手拍开。
“唔…”扎伊娜捂着泛红的手背，委屈又气鼓鼓地瞪着他。
夜莺则走进绿洲深处，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
这倒让林恩想起伊莉娅，月精灵也有这个习惯。和她分开后，身边都是粗枝大叶的男性，没人再去做这件事。
林恩往旁边挪了挪，给扎伊娜多让出些位置。松了松僵硬的肩膀，抬眼望向那座神庙。
他没有进去查看供奉的是哪位神祇，门廊上的圣徽也模糊不清，显然已经度过漫长的岁月。
月光下，白石泛着温润的光泽，断壁残垣透出凄美的韵味。
神庙的结构并不安全，小队没有选在里面扎营，那位商人应该也是同等考虑，才把营地安在湖畔。
两个营地相距大概300尺，不算近，但显然不足以阻拦商人的热情。
眼角的余光中，他正带着一名仆从走来。
“嗷呜——”
远处传来细长的狼嚎，又缓缓沉入夜色之中。
“别担心，绿洲是沙漠的生命之源，所有生物都会来这。只要点起篝火，那些狼不敢靠近。”
商人走到近前，那张笑脸仿佛是面具贴在脸上，没有掉下来的时候。
林恩从圆石上起身，对方跟着停住脚步。扎伊娜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科麦德则专注在他的锅铲上。
“贾法尔，安卡瑞尔的香料商人。”
商人将手扣在胸前，自我介绍，仆从跟着低下头。
林恩没折对方的面子：“林恩，来自奥瑟兰。”
“奥瑟兰王国？果然是远道而来的朋友，难怪拥有这么…优雅的发色。刚才远远看见，我还以为您是位半精灵。”贾法尔眼前一亮，“老实说，能让我在外貌上自愧不如的人不多，您一定是其中一个。”
他分寸得体，不吝赞美，转身从仆人手中接过一瓶精美的红酒和一只小布袋，袋口溢出香辛料的气味。
贾法尔将它们递过来：“一点小礼物，给新认识的朋友。”
“感谢。”林恩倒不客气，给扎伊娜递了个眼神。
少女皱着鼻翼上前，接过红酒和布袋。
“眼睛真漂亮，像最上等的蓝宝石。是您的仆从吗？我也想买一个这样的少女，可惜她们搬不动什么货物。”贾法尔笑着说道。
“喔啊。”
身旁的仆人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粗哑含混，像有块抹布堵在喉咙里。
他面容丑陋，身材高大，须毛旺盛，在月光下投出小片阴影。
扎伊娜不由轻颤了下，缩到林恩腿后。
贾法尔立刻斜瞪仆人一眼，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之外的表情，不过只有那么一瞬。
“抱歉，林恩先生，我的仆从不太会说通用语。”
他移回视线，眼睛转了下，嘴角重新向上弯起：
“我猜他是想说——她真可爱。”
第三百八十三章 她们一左一右
夜晚，绿洲。
被商人瞪了一眼，仆从连忙缩到后面，弯着背脊佝偻起来。
贾法尔左右看了看，似乎没有能坐下的地方，林恩也一直站在面前，距离不近不远。
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话说回来，林恩先生，你们几位是要去安卡瑞尔吗？”
“在沙漠里打听别人的行程，可不是什么礼貌的事。”林恩还没开口，科麦德先回了一句。
很少听他这样说话，虽然正低着头、用酥油涂抹锅底，可注意力显然放在这边。
“不不不，您一定是误会了，这位先生，我绝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贾法尔满脸无辜，“只是觉得命运让咱们相遇，又被林恩先生的气质吸引，想过来交个朋友。”
他眼神一闪，脑筋似乎转得飞快，“而且听您的口音，您也是安卡瑞尔人吧？「希望之珠」欢迎所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您想必是知道的，我这也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希望之珠」是安卡瑞尔人对家乡的称呼，不过仅限城内居民，外城人还是叫它「中心城市」。
贾法尔擅于言辞，科麦德没再接话。
林恩则把它接回来：“贾法尔先生，多谢您的好意，遗憾的是…我们出发匆忙，没有能作为回礼的东西。”
贾法尔在听人说话时，黄色的双眼会认真注视，不时点头或摆手，用肢体语言保证每一句的回应。
他看上去格外真诚，仿佛已经将林恩视作值得深交的朋友。
可惜，好感度半点都没涨。
夜莺也在这时从灌林中走出，斗篷上洇开片片水渍，瞥了眼贾法尔，回到篝火边沿。
林恩顺势说道：“如您所见，我和同伴们还有些私事…”
他的话悬在半空，没有说完。
“哦！理解，非常理解！”贾法尔一愣，立刻回道，“我的小店就在安卡瑞尔的日落集市，有机会的话，一定过来坐坐，我可以带您逛逛「希望之珠」。”
“好，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夜晚。”林恩简单回道。
贾法尔回应同样的祝福，转过身，刚走出两步。
突然又停下，叹了口气，折返回来：
“唉！林恩先生，实话跟您说吧。我刚才远远就望见你们从沙坡那侧过来，想着该是去安卡瑞尔的。其实我在这里停了两天，就是想等能同行的旅伴…
怎么说呢？我们遇到点麻烦，你们或许也会碰上，所以我想还是该告诉您。”
林恩挑了下眉：“什么麻烦？”
“沙面人。”
“嗯？”
“嗷嗷，就是沙匪的意思，我们当地管他们叫‘沙面人’。他们总是蒙着沙巾，只露一双眼睛，藏在黄沙里。我听路上遇到的商人说，去安卡瑞尔的商道最近沙匪猖獗。”
贾法尔咬牙切齿，双手握着拳头：
“现在是夏天最热的时候，那帮畜牲都饿疯了、渴疯了。您也看到，我的骆驼驮着不少货物。如果贸然经过那里，一定会被他们抹了脖子，顺着喉咙把血喝干，就像…喝旅人蕉里存的水一样。”
科麦德有些听不下去：“沙匪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你说的那么嗜血可怕。说到底，不过是在原本土地上活不下去的人。”
“怎么不会？那些难民！贱民！希望之珠给他们的恩赐还不够吗？偏偏要变成沙漠里的蛀虫，祸害我们这些苦心经营的商人！”
看到科麦德抬起眼，目光冰冷，贾法尔怔了一下：
“抱歉，没有冒犯的意思，是我失态了。我是想说如果可以，林恩先生，咱们一起出发。我那几个仆人虽然愚笨，倒还算得上能用的护卫。咱们人多起来，沙匪也就不敢来抢了。”
林恩在脑海过滤着他的话。
贾法尔表面热情，但骨子里刻着内城商人对外城贫民的鄙夷。如果他真是沙匪假扮，那确实算有非凡的表演天赋。
不过，这并不重要。
沙匪也好，嗜血的怪物也好，对小队都算不上威胁。至于萍水相逢的商人，他没那么多善心，也不缺这一条人脉。
林恩也懒得再找理由：“贾法尔先生，多谢邀请，但我们没法同行。”
商人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再等其他商队，但愿那不会太久。
我们物资很充足，需要的话可以找我们。当然，如果您更喜欢‘陌生’的方式，可以为此付上一笔报酬。”
林恩耸了耸肩：“需要的话。”
贾法尔不再纠缠，颔首后，领着仆人返回营地。
走到一半，他从腰间抽出皮带，狠狠抽在仆从的背上。
林恩没再多看，坐回圆石。
扎伊娜把红酒放到他脚边，拿起那小袋香料，凑到鼻尖嗅了嗅。
“rua…”
舌头一吐，扔到路边。
林恩轻笑道：“怎么了？一袋上等香料可值不少钱。”
扎伊娜撇撇嘴，一屁股坐到他边上：“难闻，下面都是劣质的。”
“呵，像他那样的商人，才是真正割开别人喉咙、饮血的怪物。”
科麦德嘴里咕囔着，把肉排摁进化开的酥油里，锅面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位散漫的男人极少流露出厌恶，看来那座中心城市里的积怨，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林恩并不准备接续这个话题。
政治格局根深蒂固，他改变不了、也毫不关心，没必要加深队伍的负面情绪。
但扎伊娜显然不想这些：“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沙匪真的会喝人血？”
科麦德埋头煎着肉排：“怎么会，他们基本都是类人种族，多数是走投无路的平民。”
“那为什么那么说？”
“只是沙漠里的一个流言，传来传去就变样了。”
“流言…”扎伊娜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