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炉子上烧着水，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柜台上，汤玛斯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往第三排书架的空位上插，他似乎忙着干活没空回头。
“保重，小夏。”
夏林在柜台前站了一秒，正要抬脚，汤马斯又开口了。
“昨晚动静有点大。”
“那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场面，但脑子里的词库像是被人清空了一样，一个字都找不到。
汤马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艾尔莎和那个狐妖，也不知道在倒腾什么，只听见“咻——啪”的动静断断续续的，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汤马斯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朝他扔了过来。
夏林接住了。
一个灰蓝色的空间袋。
“大小姐吩咐的。”汤马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他那本旧书上，“她说她穷惯了，用不了那么多。”
夏林往里面看了一眼。
十套奥法骑士的+3板甲和+3长剑，以及几个装金币的皮袋。
他认出来了，是自己昨晚整理好放在布袋里交给汤马斯的部分战利品。
他沉默了片刻。
“她说什么了？”
“说让你拿着，别磨叽。”汤马斯翻了一页书，“原话。”
夏林把空间袋塞进怀里，和暮茜写的那封推荐信放在一起。
他伸出手，在柜台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保重。”
“保重。”
铜铃响了一声。
夏林推开门，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街道晒得发白。
他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了。
铜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颤，像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杯里。
第764章 投名状
夏林离开书店后，立刻赶往了冒险者公会。
阳光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烫，他把兜帽拉低了一些，避开人流最多的主街，从城北的巷子里穿过去。
一周没来，卡巴拉赫的冒险者公会还是老样子，门口多了块立着的告示牌，贴着招人的广告，字迹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冒险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半身人小妹，一双短腿搭在凳子横档上，脑袋靠着椅背，嘴巴微张，正在和一只停在她鼻尖上的甲虫进行一场关于谁更无聊的比赛。
夏林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皮掀起来一条缝，甲虫被眼皮的动作吓跑了。
“哟。”
“哟。”夏林掏出一枚银币推过去。
半身人小妹用小拇指把银币勾进柜台下面的罐子里，另一只手朝走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像一台上了油的自动收费机。
通讯单间在走廊尽头，门是隔音的，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颗拳头大的通讯水晶。
夏林坐下来，激活了水晶。淡蓝色的光从水晶表面亮起来，在空气中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的提示框。黄金级渠道，私人讯息，一条未读。
发送者：凯德·菲林普。
夏林点开讯息。
熟悉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来。
“夏林，愿伊奥梅黛的光辉照耀你。”
标准的凯德式开场白。
“首先说好消息。菲恩和艾莲娜教官的情报传递非常及时，我们根据他们提供的默语之道布控点位图，至少避开了六处重点监控区域。不只是我们，其余掩护队伍也因此减少了不少伤亡，默语之道至今没有察觉。”
“那些掩护队伍也安全了不少。公主说，之前有几支伪装队伍被伏击了，伤亡不小。但自从我们的情报网建立起来之后，后面几支基本上都避开了围堵。菲恩那小子虽然看着不靠谱，但记性是真的好，地图上标过的点位一个都没漏。”
凯德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艾莲娜教官负责远距离联络，每次传送消耗很大，按理说她应该经常处于虚弱状态。但事实恰恰相反，她的精神头好得不得了，反倒是菲恩越来越虚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工作压力大’。但我总觉得……”
夏林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那可不，她是真的把菲恩榨干了。
“其次，我们也不是一路顺风。有几处默语之道的据点实在绕不开，绕路要多花三到四天，公主不愿意浪费时间。她的原话是，‘只要全杀光了，消息就不会泄露。以默语之道的办事效率，等他们派人去调查据点为什么失联的时候，我们早就进乌斯塔拉夫了。’”
夏林摸了摸下巴，那个女人在这种事儿上，思路倒是出奇的清晰。
“诺科娅对这个观点非常赞同，她似乎对默语之道当初把她卖了这件事耿耿于怀，打起来特别卖力。好几次她直接单独行动，趁夜潜入据点完成斩首，等我们第二天到的时候据点已经安静了，她的效率省了我们很多事，但她每次回来身上都是血，我给她加治疗术的时候发现那些血全是别人的。”
凯德的声音又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
“再说说路上的情况。越靠近乌斯塔拉夫，麻烦就越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各种亡灵生物，骷髅、食尸鬼、幽影、还有好几只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数量不算大，但单体都很强，打起来很消耗。不过好在没什么伤亡。塞拉的原话是‘这些亡灵的战术素养还不如菲恩练了一周的队列，至少菲恩知道什么叫后退，这些东西只会一头撞上来送死，连送死都送得毫无美感，简直是对负能量的浪费。’”
夏林笑出了声。
“我补充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刚释放火球术把一堆骷髅炸成了碎片。”
夏林笑得更厉害了，塞拉还是那个塞拉，嘴上不饶人，手上也不饶人。
“倒是小影很开心。那么多负能量生物，对她来说简直是自助餐。她每天都在吞噬，鳞片比出发时又黑了不少。塞拉说她掌握了一些新的技能，到时候给你看，我就不剧透了。”
水晶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凯德大概是照着笔记在念。
“然后是西莉亚，我们遭到了一只骨龙的袭击。虽然小影极不愿意承认，但那东西确实是被她引来的，她吞噬的负能量太多了，气息引来了更高阶的亡灵。骨龙生前是一只成年蓝龙，正面打很吃力。西莉亚在那个时刻做了一件事，她召唤出了午夜女士诺提库拉的幻影。幻影覆盖了整个战场，我能感觉到身上的力量在被拔高，速度、反应、甚至神术的威力都在增幅。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倍，而且她没有一边打一边唱歌了，现在老实地履行牧师的职责，现在她只在休息的时候才弹，我觉得她把你之前说的话听进去了。”
夏林靠在椅背上，那就好，他也不想把一个人的爱好从她身上硬生生剥掉。
“最后。”凯德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梅丽很担心你，她建议你尽快回归队伍一起行动。我跟她说了不用担心，你命大得不行，关于性命攸关的问题，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她看上去还是不放心，可后来公主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她突然就不催了，但脸色变得很奇怪，我不知道公主跟她说了什么。总之。我们还有三天就要正式进入乌斯塔拉夫。祝你一切顺利，我的兄弟，愿伊奥梅黛指引你的道路。”
讯息结束，水晶的光芒缓缓暗了下来。
夏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激活水晶，录了一段回复。
他把拉兹这边发生的事情挑重要的说了，辉耀教宫殿的潜入、拉兹瑞安的交易、面具的获取、拉兹分部的推荐信。
“我也准备进入乌斯塔拉夫了，进去之后再联系。”他关掉水晶，推开门走出通讯室。
走廊尽头的柜台后面，半身人小妹的脑袋又靠回了椅背上，嘴巴微张，那只甲虫飞回来了，停在她的额头上，夏林从她面前走过，她连眼皮都没掀。
冒险者公会外面，阳光很好。
夏林在公会旁边的巷子里换了一身装备。
之前在卡巴拉赫里当“夏南”的时候，他穿的是普通皮甲加布衣，腰间挂一把暮茜给他魔法长剑，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个刚入行三个月的冒险者。
现在不用装了。
注命迅捷甲贴着身体，深灰色的皮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甲片与甲片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光耀选民的护符挂在胸口，天生防御的加值让他安心不少。腰间是他自己的长剑，剑鞘上的附魔纹路在阳光下微微跳动，空间袋挂在腰带右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所有装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卡巴拉赫的北门不大，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框上的铁皮被风雨锈出了一层棕红色的花纹。
守门的士兵坐在门洞的阴影里打盹，帽子歪到了耳朵上。
夏林走出城门，脚踩在城外的土路上，土路两边是矮灌木和野草，远处是起伏的丘陵，丘陵后面是松林，松林后面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
沿着大路走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他停下了。
路边的一棵橡树下面，站着一个。
艾尔莎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单刘海遮住左眼，露出来的那只灰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短斗篷，斗篷的边缘在风中翻卷，她的姿势很随意，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那么站在路边，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夏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夏林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你还挺多愁善感……”
话没说完。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正面拍了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胸口上。
夏林的身体腾空，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出去，越过两米宽的土路，越过路边的矮灌木，最后背朝下砸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草叶在他落地的冲击下四散飞溅，泥巴打了他一脸，他躺在草丛里，看着湛蓝的天空，耳边传来一个响指的声音。
“啪。”
艾尔莎打了响指。
树后面走出了另一个人。
狐妖主管穿着一身新的衣服，深紫色的束腰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的皮肤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不少，夏林从草丛里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变，但瞳孔的形状变了，从圆形变成了竖条状的细缝，像猫眼，又像蛇眼。
她微微张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比上次长了不少的犬齿。
“你怎么也……”夏林从草丛里坐起来，后背的石头硌得他很不舒服。
“加入新组织，总得交投名状啊。”狐妖主管歪了一下头，那条大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了两下，“亲爱的。”
夏林试图从草丛里站起来，但艾尔莎又抬了一下手，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按了回去，后脑勺又磕在泥地上。
“那你们来……”夏林的声音开始发虚。
“你走之前得留下点东西。”艾尔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已经走到了草丛边上，低头看着他，单刘海垂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点规矩还用我教你？”
两道影子落在他身上，一左一右。
夏林躺在草丛里，仰面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
夕阳从西边的丘陵后面斜过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一种暖烘烘的橘红色。
艾尔莎站在路边，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灰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她正不紧不慢地扣上斗篷的搭扣，用手指梳了两下被风吹乱的灰白色头发，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干净净，狐妖主管蹲在旁边的矮灌木前面，把十几个装满深红色液体的小玻璃瓶一个一个塞进空间袋里。
“嗯，这样够喝好一阵了。”她把最后一瓶塞进去，拍了拍空间袋的搭扣，站起来，大尾巴在身后心满意足地甩了一下。
艾尔莎瞥了一眼草丛里那个还没爬起来的身影。
“哼，这家伙那方面完全不如他的血，我完全没有尽兴。”她像在点评一道不及格的菜。
说完她伸出手，捏了捏狐妖主管的下巴，指尖从下巴尖沿着颌线滑到耳垂，动作不轻不重。
狐妖主管没有躲，脸微微仰起来，嘴角却翘着。
她轻笑一声，凑到艾尔莎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