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布郡的,小贵族,不值一提。”
“卡尔布郡?那你对这片地方应该挺熟的。”
“闭着眼都能走。”
话匣子一旦打开,伊莎贝拉恢复原形的速度比夏林预想的还快。
“然后那个男爵夫人就说,‘伊莎贝拉小姐你的裙子是不是穿反了’,当着整个舞厅八十多个人!八十多个!说我裙子穿反了。你知道我当时多尴尬吗?”
“你裙子确实穿反了吗?”
“是的!那不是当时睡过头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公开场合说的!”
夏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过说起来,你知道幽灵为什么最适合当间谍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穿墙而入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敲门。”她又笑了,夏林没笑,伊莎贝拉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没有幽默细胞?”
“有,但品味比较挑。”
“哼。”
又过了一会儿,夏林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穿墙进去?这些石头又挡不住你。”
“深渊的力量,对我这种灵体有很大的阻碍,深渊的能量和负能量不一样,它是混沌的。我穿过去不是不行,但接触太多了......”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会让我皮肤变皱的。”
“你是幽灵,你没有皮肤......”
“嘘。”伊莎贝拉竖起一根手指,“那傻骷髅来了。”
约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假发还是歪的,白色颜料又掉了一块,但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类女人,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脸型普通,鼻梁上有几颗雀斑。
她穿着一件邪教徒标配的暗红色长袍,胸口别着一枚蝗虫徽记,女人走在约翰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骷髅的背影上,脸上的表情,夏林辨认了两秒才确定那是崇拜。
“你的假发太酷了!那个不对称的弧度,是故意设计的吧?一边长一边短,打破了传统审美的对称性,太有先锋精神了。”女邪教徒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真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约翰没有回答,他的下颌骨咔了一声。
“还有你脸上的颜料!故意露出骨头的部分,是在隐喻肉体的虚妄吗?这种半遮半露的美学!!”女邪教徒更兴奋了。
约翰的颅骨转了十五度,左眼眶里那颗玩偶假眼对准了她。
“嘿嘿。”
“天哪,你笑的样子也好酷……”
夏林站在暗处,看着一个女邪教徒对着一个智力四的骷髅输出审美理论,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更新了。
“我也要跟你一样打扮!你能教我吗?这个假发在哪里买......”女邪教徒伸手去摸约翰的假发。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团惨白色的荧光从她身后射过来,穿过了她的后背。
女邪教徒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
然后她的眼睛闪了一下,棕色的虹膜里出现了一圈灰绿色的光晕,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这具身体的品味比她本人更让人绝望。”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女邪教徒的嘴里传出来,音调和咬字还是那个贵族腔,但嗓音变了,变成了年轻女人的嗓音,听起来像一个五十岁的贵族女士被塞进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体内,事实上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看了看约翰。
“她居然被这个东西吸引。”
约翰朝她咧嘴笑了,下颌骨咔了两声。
“嘿嘿。”
伊莎贝拉用女邪教徒的手捂住了脸。
“我的审美观在哭泣。”她放下手,转向夏林,“走,去里面看看,有了肉身就不怕深渊力量的腐蚀了。”
“那我怎么办?”
伊莎贝拉用女邪教徒的手伸进长袍的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枚备用的蝗虫圣徽,朝夏林扔了过去。
夏林伸手接住,看了看那枚做工粗糙的暗红色圣徽。
“这帮邪教徒的人事管理比我见过的任何组织都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们大概率连点名都不会。有人问你,你就按着圣徽装模作样地祈祷两下,嘟嘟囔囔念几句听不懂的就行了。”
伊莎贝拉一边整理女邪教徒的长袍一边说。
“那倒也是。”
夏林把圣徽别在胸口,又扯了扯袍子领口。
于是一个假邪教徒、一个被附身的女邪教徒,外加一个嘿嘿傻乐的骷髅卧底,就这么朝城堡深处走去。
城堡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那冒险家活着的时候八成是个收集癖,什么破烂都往家搬,不过现在大部分东西都被邪教徒推到墙根或者直接扔了,中间清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清理方式也很邪教,拿障碍物去撞另一个障碍物,撞到两样都碎了,变成好踩的碎片。
至于那些不可通行的区域,夏林经过一个被封死的侧门时往里瞥了一眼,门缝里露出来半只手,从肘关节以下完整保留,往上就没了。
另一个拱门被木板钉死了,木板缝里能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还算完整,另一具只剩下上半身。
再往里走,墙边靠着一具只剩下骨架的尸体,骨架摆得很完整,姿势像在跑,但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
基本上,看尸体烂成啥样,就知道那地方有多凶险。
伊莎贝拉走在夏林旁边。
她腰板拔得笔直,步子匀称,下巴微微扬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活像个赶着去参加宴会的女贵族。
好在没人注意这个对审美异常女邪教徒为啥变得那么奇怪,路上偶尔遇到的邪教徒们都忙自己的,顶多瞟一眼就走了。
伊莎贝拉说得对,人事管理确实一塌糊涂。
不过她有了肉身之后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走在通道里的时候,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夏林的手臂。第一次夏林以为是通道太窄,第二次也以为是,第三次就不太确定了,因为通道明明变宽了。
只不过他选择了无视。
约翰走在最前面带路。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他就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三到五秒,然后抬起手骨指一个方向。
吟唱声越来越大了,从远处传来的嗡嗡振动变成了清晰有节奏的诵念,
夏林又揉了揉太阳穴。
那层深渊力量的嗡鸣比在外面时强了不止一倍,像有无数只飞虫在他的颅骨内侧爬行。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走进了一个大厅。
这地方以前大概是个展览室,也可能是宴会厅,挑高挺高,穹顶上还残着些褪色的壁画,看着像星图或者航海图之类的,不过现在大半都被邪教徒拿暗红色的颜料糊了,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蝗虫和夏林看不懂的符文。
里头挤了四十来号人,什么种族的都有,穿得也是五花八门,但外头都套着暗红色长袍,胸口别着蝗虫圣徽。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跪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套词,身子跟着节奏前后晃。暗红色的袍子在昏暗光线下连成一片,像一大摊慢吞吞流动的血。
主持仪式的人站在大厅最深处的高台上,虔诚的颂念着亵渎之语。
他的影子很不对劲。
影子在高台地面上扭啊扭,拉长,分裂,那些碎渣又变成无数细小的腿,乱蹬乱爬,变成了虫子,满地板乱窜,从高台一直蔓延到跪着的信徒中间,
大厅正中央竖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刀刃朝上,刀柄插在石砖地里,活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铁色种子。镰刀的弧线大得吓人,差不多弯成了半个圆,刀刃上糊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那是德斯卡瑞的圣器,蝗虫领主的招牌家伙。
夏林和伊莎贝拉混在最后一排的人群中跪了下来。
伊莎贝拉动作虔诚得一点破绽都没有,约翰跪在旁边,假发在蹲下去的功夫里又歪了。
夏林低下头假装祈祷,偷偷启动了物品鉴定。
翻译功能开始工作。
那些被深渊之力搅得乱七八糟,夹着虫鸣嗡嗡响的音节,在他视野里一个一个被还原:
“K'zzzt... Vlesh-Varn, Izk'kar Deskari! Vile-skein unravels, the flesh-husk hollow! Feast upon the light, let the final hunger swallow!”
翻译出来的大意是:
“嗞……腐朽的骨肉啊,逆转吧,德斯卡瑞回响的空壳!污秽的宿命已经解开,让这具枯萎的躯壳降临!去啃噬光芒吧,让那终极的饥饿吞噬一切!”
夏林眨了眨眼睛
回响,他们召唤的不是德斯卡瑞本尊,是德斯卡瑞的回响。
“回响,呵。”
意识空间里,迪卡斯尔的犬耳竖了起来。
“哦,这个我知道。德斯卡瑞的回声,本来只是那头大蝗虫为了方便管理教派制造出来的分身,一个用来替他开会、训话、偶尔揍不听话的祭司的工具。”
“但那东西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几千年,几万年,在深渊的时间里泡着,意识会慢慢长出来。回声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偏好,自己的......怎么说呢......个性。最后它觉得自己不是影子,自己才是本体。”她嗤笑了一声,“教派内部因此分化了,居然还有一小拨人信回声。不过可惜最后都被那个凡人一锅端了,要不也许能看到邪教徒之间的内战了,那可是比诺提库拉光着身子飞过午夜之城乐子还大......”
迪卡斯尔的语气变得更加轻佻。
“本尊被干掉又被帕祖祖捞回来,回声嘛,大家都以为它死透了,居然在这里遇到它的复活仪式。”
“用的什么仪式?”
“用召回德斯卡瑞残骸的法术改的。本来是用来召回本尊碎片的仪式,被人篡改成了召唤回声的版本。真是讽刺啊,用父亲给儿子续命的法术去复活一个冒牌货。”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的甜腻了,像一勺蜂蜜被倒进了醋碗里。
“主——人——一会儿您干掉这些邪教徒的时候......”犬耳贴了下来,尾巴摇了起来,“那把镰刀一定要拿到手啊……”
迪卡斯尔舔了舔嘴唇。
“那可是好东西。”
第769章 闭嘴
大厅的祈祷还在继续。
夏林跪在最后一排,假装在祈祷。
而他嘴里念的是凯德教他的英雄宴食谱中“藏红花焖小牛膝”的步骤,脑子里在开另一个会。
“为什么要这个武器?而且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们会打起来?”
迪卡斯尔的声音更腻了,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撒娇。
“我还不了解您么,主人,您扫描一下看看嘛?”
夏林把视线移向大厅中央那把镰刀,物品鉴定启动。
【德斯卡瑞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