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者说，账管事。”夏林翻了一页，“这地方两百年前是一个流放犯的聚居点，谁都不服谁，杀来杀去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发现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完蛋，于是定了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所有的仇、所有的债、所有的账，都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一年清一次。”
夏林指了指城中央那根歪斜的石塔。
“那根柱子上刻的就是清干净的部分，刻上去的账，从法理上讲就算是结了，谁再翻，全城都是他的对头。”
“所以清点日……”
“就是清账的那七天。”
他继续往下念。
“商行摊开账本，行会摊开名册，个人摊开自己的欠条。谁欠谁多少、谁杀了谁的谁、谁的地是从谁手里抢的，全部当众念一遍。”
“念完就完了？”
“念完就完了。”
“那如果有人不服？”
“不服可以当场提出来。”册子上写得很清楚，“但只能在这七天里提。七天一过还翻旧账的，全城联合起来弄死他。”
塞拉沉默了几步。
“这套制度……”
“怎么样？”
“非常野蛮。”
“嗯。”
“而且看起来居然能用。”
“能用了两百年了。”
第二个让夏林停下脚步的信息，是关于冒险者公会的。
他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这里没有公会。”
“什么？”
“公开的没有。”
塞拉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清点日。”夏林把册子递过去，“所有在城里挂牌营业的组织，那七天都得摊开账本。”
“……”
“你觉得冒险者公会摊得开吗？”
塞拉想了大概两秒钟。
“摊不开。”
“对。”
“它们连自己一个分部的支出明细都摊不开。”
“所以整个匕痕城，公会是不挂牌的。”夏林说，“节日期间连不挂牌的那个都不营业。”“册子上写的。清点日期间，各类非公开职业组织通常自行休业，建议访客在此期间避免委托相关事务，并注意夜间秩序。’”
“翻译一下。”
“翻译是：这七天全城的打手都在喝酒，你自己小心。”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
“特别提醒：清点日节期间，匕痕城不提供任何形式的治安保障。如果你在节日期间被人偷了、抢了、骗了、砍了、或者被某种东西附身了，一切后果自负。不过按照过往经验，节日期间发生的命案数量通常比平时低三成，因为大家都在忙着摆摊和逛摊，没时间杀人。”
“这个数据让我安心不少。”夏林把册子合上塞进口袋，“走吧，先找个住的地方。”
他们在一家叫“第三笔账”的旅店住下。
老板娘听说他们要住七天，非常高兴，高兴到给他们打了折，然后又非常自然地在结账单上加了一项“清点日特别服务费”，金额恰好等于折扣。
塞拉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这也太……”
“摊在明面上了。”夏林说，“这就是他们的美德。”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好。
这座城的食物比想象中讲究，因为南来北往的人太多，什么都能买到。他们点了一整只烤羊，一锅炖菜，一大盘不知道是什么但很好吃的东西，还有一壶据说是清点日限定的酒。
小影在离酒壶两尺远的地方被塞拉按住了。
“不行。”
“……”
“……”
“不行。”
小影非常缓慢地把手缩了回去，然后一口气吃掉了三块羊排以示抗议。
饭后大家各自散了。
凯德去日常祈祷，西莉亚回房练琴，诺克娅说她要出去转转，结果转的方向是屋顶，塞拉抱着她今天买的书上了楼，临走前宣布任何人在她读完之前敲她的门都要承担后果。
夏林站在楼梯口，把一张地图从怀里掏了出来。
“你去哪？”西莉亚问。
“办点私事。”
“什么私事？”
“关于解除诅咒的。”
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要人陪吗？”
“不用。”夏林把地图折好，“坎特说这个人很奇怪。”
……
那张地图指向的地方，是城市外围的一条死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倒闭的服装店。
门上的招牌只剩下半块，另外半块被人取下来当柴烧了，玻璃橱窗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歪倒的木头模特，模特的头不知道去了哪里，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铃铛不在门上。
夏林抬头找了一圈，没找到铃铛在哪儿。
店里空荡荡的，货架全空了，地上有厚厚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
只有最里面立着一个衣柜。
那是一个非常华丽的衣柜，华丽到跟这间店完全不搭，表面雕满了藤蔓和面具的花纹，铜制的把手擦得锃亮，在这个满是灰的屋子里干净得刺眼。
夏林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
他扫了一遍。
【鉴定失败】
【……】
【鉴定失败】
【备注：这是一个衣柜。】
“……”
他伸手拉开了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他把衣服拨开，后面是柜板，敲了敲柜，没有夹层
夏林认真思考了三秒钟，然后决定按照所有故事里都会出现的方式来，他弯腰钻了进去，把衣服拨到两边，关上衣柜门。
……
他从一个非常大的地方的地板上摔了出来。
夏林在地上滚了半圈，迅速维持住身形，抬起头望向这个很大很大的房间。
天花板在很高的地方，高到看不清，但同时地板上又有一盏吊灯，正常地亮着，灯罩朝上。
房间的一侧有一扇窗，窗外是白天，窗上落着阳光，阳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方形，而房间的另一侧也有一扇一模一样的窗，窗外是深夜，星星在缓慢地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从左到右，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赶时间。
墙上挂着一排画。
第一幅画的是这个房间。
第二幅画的是正在看这幅画的人的后背。
第三幅是空白的，但画框在轻微地震动，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赶来的路上。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正在往杯子里倒茶，倒了很久，杯子始终是半满的，茶壶始终是满的，桌面上一滴都没洒。
角落里有一个鸟笼，笼门开着，笼子里有一只鸟，那只鸟没有被关着，但它也没有飞出来，它站在笼子里非常认真地看着笼门，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书架上的书全部是倒着放的，夏林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所有的字都在往回读，而且他居然读懂了，他读到第二行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读懂了，然后就读不懂了。
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物品鉴定
【鉴定对象：茶壶】
【状态：正在倒茶】
【已倒出：0毫升】
【已倒出：一千四百三十升】
【评价：这两个数字都是对的，别问。】
【鉴定对象：吊灯】
【朝向：向上】
【重力方向：向上】
【适用范围：仅限该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