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工人离开,才大摇大摆地走到那根被做过手脚的底下。
夏林在阴影里,看那根线。
那根已经烧到尽头的、灰扑扑的线,正随着她的动作往通道深处走。
夏林屏着呼吸,轻轻拨了一下脚下那截机关。
“咔。”
那铁管本是压着炉口一道卡销的,他把那卡销往外一滑,炉口那道闸门失了支撑,一炉滚烫的铁水,连带着半座炉身轰然朝她倒了下去。
“呃——”
那女人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来,那片空气里一下子腾起一股呛人的气味。
远处几个工人被这一下吓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
夏林也装作被吓住的样子,跟着人群往后退。
那油嘴滑舌的 AJ喉舌,正躲在不远处,夏林顺着斯黛拉那根命运的丝线,觉出了他的目光,那目光在那熔炉上,在那个没了声息的女人身上。
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于是他地往后一缩,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那喉舌果然慌忙把头缩了回去,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夏林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自己先乱了阵脚。他也不用再做什么,只要那个人,自己开始疑神疑鬼,这第一步就算是成了。
【受惊的牧群踌躇着,低语着。目光中闪烁着焦虑的火焰,这些人是如此粗心大意,容易动摇。】
夏林没有再看那喉舌,只把目光投到那一片还冒着烟的熔炉残骸上。
钢铁女士身上那根灰色的线像烧完的纸灰一样,从中间往两头散开,而在它散开的地方,露出了后面的东西,一下子全部亮了起来。
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紧,指向塔的更深处。
【看见了吗。】
【一根线断了,剩下的会重新排。】
【它们现在指着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斯黛拉已经为他,选好了下一幕。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便又退回先前偷听的位置。
“死人啦!”
过了一会,夏林便听到了骚乱声。
“钢铁女士!!钢铁女士被熔炉砸死了!”
执法者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把整个锅炉区围了起来。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推工人,有人举着灯查看熔炉的残骸。
他们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怎么搞的?”
“那炉子……怎么会倒的?”
“怪了,按理说,这炉子用了这么多年,好好的,怎么就——”
“别说了,这事儿,怕是不小。”
有一个领头的蹲下去,在那一堆烫得焦黑的残渣里,仔仔细细翻看皱紧了眉头。
接着那领头的直起身子,冲那几个执法者摆了摆手。
“走。”
“走?可这——”
“我说走!”
那些执法者彼此看了一眼,真就当着满场工人的面,解除了戒备齐刷刷地转身,朝塔外退去,走得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
夏林混在人群里,把那一个背影看得分明。那些守卫退走时,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压着狠相。
【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领导人死亡的这件事,让他们要采取更激进的手段了。】
绝大多数工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巡查提前结束了,走廊上没有人拿棍子敲管道了,于是他们把腰直起来,开始说话,开始笑,有人干脆坐到了平时不许坐的地方。
只有靠近锅炉区的那片人知道。
夏林被人流推着往后退了半步。
那种挤法不像平时的拥挤,锅炉区的人是从各个方向一起往这个角落涌的,肩膀撞着肩膀谁都不说自己为什么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愤怒。】
【暴虐的能量在无数人的身体中沸腾。这种力量,很难控制,因为心怀恐惧的人往往非常危险。】
【这场狩猎本不该是这个样子,但当下的局面正是星空本身的旨意。】
夏林知道这些底层工人,此刻怕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皮鞭死了,她那根棍再也抽不到谁头上了。
可他们也知道,那个无法无天的念头一旦露了头必将招来可怕的后果。
她一死,上面就有理由了。
来自上层人的威胁,已经压到眼前避无可避。
人越聚越多。
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是重锤,他声音又粗又亮,“那个女人,被烧死了。那残忍的女人,活该落得这残忍的下场!”
“这就是正义!”铁砧接过话头,“为了每根被打断的骨头,为了吐在我们脸上的每口唾沫!那贱人!终于死了!”
周围人群一阵骚动,有叫好的,有骂的,也有只是喘着粗气的。
可就在这时那油嘴滑舌的喉舌,却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我只希望,那些人别把她的死因,推到我们头上……”
“我……我看到了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
“……有人看到我在哪里了么?”他越说越慌自言自语,“应该……没有吧……不……不……”
他这一犹豫,周围几个工人立刻警觉起来,交换了个眼色。
【惊惶的牧群,踌躇着,低语着,目光中闪烁着焦虑的火焰。】
【这些人是如此粗心大意,容易动摇。】
“你慌什么!”重锤猛地一拍大腿,扬声把众人稳住,“那执法者已经死了!上面的那些家伙,很快就会追着钢铁女士的足迹,冲到这里来!”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铁砧道,“我们得采取行动!”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瘦得不像样的老工人,颤巍巍地开了口:“我儿子……就是死在钢铁女士那根棍子底下的,就因为他夜里偷着眯了个盹。“
周围一圈人都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而且......“喉舌声音还在抖,,“我觉得那些执法者撤走,绝对有猫腻。他们没准……要下死手。”
本来还在犹豫的那些人,本来准备往后缩的那些人,本来只想回营房睡觉的那些人,全都动摇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已经感觉到,猎物就在附近,他们已经不再惧怕暴露身份。】
【他们只需要一点点火花,就能点燃火焰。】
重锤吼了起来。
他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那声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砸进那些工人的胸膛里。
夏林看见好几个一直低着头的工人,这会儿也抬起了眼,那眼里有东西在燃烧。
“他们骗我们!”他挥着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说什么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他们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他们生在贵族之家,而我们生在这黑乎乎的底层!”
“他们压榨我们的血汗!”重锤吼道,“一个个脑满肠肥,过着奢靡的日子,可我们呢?我们却因为缺水少药而死!”
“这真的是神明的旨意吗?”
工人们都抬起了头,他们握紧了拳头。
“哪怕你们再怎么努力!”重锤的声音在狭窄的塔里嗡嗡作响,“他们也只会把你们全部榨干!什么都不会给你们!”
“是谁,纵容了这样的暴行?!”他唾沫横飞指着那一边,“是这城市的统治者们!是那坨坐在高位上的臭屎!愿星空诅咒他的名字!”
“那个商人!他把我们的尸体,丢进了他的熔炉里!还说什么,这是他的财产!!!”
“重锤,你等一下。”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众人齐刷刷地扭头。
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身形苗条而柔软,站定了却像一柄出鞘的剑。
“刺剑……”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我们不打算造反,但我们也绝不会,任由恶人宰割。”
她抬起头声音又清又亮,如命令一般压在所有人心里:“既然他们打算用死亡来威胁我们,就让他们杀了我们吧!这只能证明,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夏林望着她,反倒觉得这个人才是这一池浑水里最拎得清也最狠的那个。
重锤看着她,又看看那群工人再度吼道:“兄弟们,姐妹们,我们真该被活活处死吗?我们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劳作,对不对?为了工作,我们的人,还倒在了这燃烧的熔炉之下,不是吗?”
“他们凭什么管我们叫叛乱分子?”重锤吼道,“我们,凭什么要受到惩罚?”
这话一落,人群像有什么东西一口气被点燃了。不只是那几个工人,连远处几处炉子边的人,都纷纷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最后拍板的还是刺剑。
“不要在这儿吵。”
“去见AJ。”
“……”
“把话说给他听,把今天的事说给他听。”
“让星空来决定我们的命运。”
最后,在刺剑的坚持下,他们终究是决定去见 aj。
【人群中弥漫着起义的味道。】
【我深入到根源之中,意识到究竟什么是假装了星空的意志,正有人打算篡夺祂的神圣权力。】
【只有祂,才有权力选择将谁带到祂身边。】
【可眼前这三个煽动者外加那个 aj,他们却打算篡夺祂的权力。他们打算自行做出决定,将周围所有人的灵魂,拖入暴虐的烈焰之中。】
他方才还当这是工人们受够了的揭竿而起,这会儿却听出后面的,这后面是有人是替自己搭一架往高处去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