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残留着尘土与石灰的味道，但已经没有了尸体的腐臭。
道路两旁，倒塌的房屋正在被清理，幸存的市民们在废墟上搭建起临时的帐篷，袅袅的炊烟为这座死寂的城市带来了几分生气。
他们路过一处十字路口，看到马林正带着他的工匠同盟，指挥着巨石傀儡修复一座被砸断的桥梁。
那些平日里只懂得打造精巧器物的工匠们，此刻却成了城市重建的中流砥柱，他们的号子声响亮而有力。
“马林他们可真是帮了大忙。”夏林看着那座初具雏形的桥梁感叹道，“不但在战争中提供了关键的武器和地道支援，现在又成了最得力的工程师，还送我了一件新的皮甲。”
塞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辆装饰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运送物资的马车上，车身上还刻着萨默斯家族的纹章。“看来有些人的生活，恢复得比其他人要快得多。”
夏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立刻露出了肉痛的表情：“别提了，我到现在还来气。罗莎琳德夫人她们的契约被利爪解除后，本来要凑一大笔钱感谢我，结果全被凯德那个正义感爆棚的家伙给搅黄了，硬是让我把钱都捐了出去！”
“我听说了。”塞拉幸灾乐祸地笑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架在义举并非为了金钱的道德高地上，让你下不来台。”
“还好罗莎琳德夫人够意思，偷偷告诉我，她们家族的几项核心产业都算我入股了，以后每年都能拿分红。”夏林愤愤不平地说道，“不然我非得气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暴毙不可。”
他这番“高风亮节”的举动，倒是让他在那些重获自由的小贵族中声望暴涨。
这一个月里，各种雪花般的私密邀请函几乎塞满了他的信箱，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贵族小姐和夫人们，如今都想方设法地想与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城市英雄”共度良宵。夏林甚至为此过上了一段挑挑拣拣的快活日子。
利爪倒是个有趣的家伙，获得自由后居然不想回地狱了，在风月区开了家地狱风情酒馆，生意火爆。用他的话说：“和那些勾心斗角的魔鬼相比，凡人简直太可爱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在经过贫民区边缘时，看到萨拉正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有条不紊地分发着救济的食物。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贵族小姐，眼神坚定，举止干练，俨然一副领袖模样。
“将军和他女儿也算是和好了。”夏林轻声说，“不过萨拉现在一心扑在贫民窟的孩子身上，建了好几个孤儿院，将军也捐出了自己的全部家产来支持她。说起来，她好像私下找过凯德好几次。”
“嗯，据说最后一次，她是哭着从神殿离开的。”塞拉平静地说道，“我们那位万人迷圣武士，显然又毫不留情地给别人发了卡。”
他们的谈话中穿插着对同伴们近况的交流。
伊莉雅拉在战斗结束第三天就带着妹妹离开了，她说还是不习惯人类的城市，要前往遥远的精灵王国琼宁乐，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小艾的蛋，承诺未来会回来看望她。
莱拉则像个快乐的精灵，在城里到处乱窜，帮这个找猫，帮那个送信，用她的方式治愈着这座城市的创伤。
夏林从怀里掏出一副造型古朴的眼镜戴上，镜片过滤了刺眼的阳光，让周围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那个想象力之神的老牧师也来找过我，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谜语人的话，大意就是让我继续去收集神性碎片，最后塞给我这个，说是能帮助我。”
那是一副【认知滤光镜】，鉴定后的效果是知识（宗教）检定获得+15加值。
“冒险者公会那边，巴尔格伦恢复得很快，已经能下地喝酒了。他做主给了我们特别晋升渠道，现在我们都是银级冒险者了。”夏林得意地笑了笑，“一步到位，不仅实现了吃空饷的梦想，还能随时查阅更高级的情报。”
“最后就是剑爵了。”夏林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受的伤远比外表看起来严重，精神上的创伤更难愈合。虽然他还在勉强支撑着指挥城市重建，但据说他已经觉得自己不配再统治这里了，最近应该会有大事情要宣布。菲莉茜和玛莎忙得脚不沾地，这一个月就见过两次。”
两人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临时神殿的门口。
夏林伸了个懒腰，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说了这么多，肚子都饿了。今天中午吃什么？”
塞拉刚想回答，神殿的门口突然传来凯德的声音，他的语调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这是真的么？菲莉茜小姐？！”
第348章 英雄的雕像
听到凯德那激动到破音的声音，让夏林和塞拉立刻停下了关于午餐的讨论。
俩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随即加快脚步走进神殿。
临时神殿的大厅里，菲莉茜·奥多莱正站在晨光中，但她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昔日那个热衷于扮演侠客的贵族大小姐，如今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剑爵家族的徽章，不过是缩小版的，仿佛在刻意降低其存在感。
她飘逸的蓝发，用一根朴素的皮绳松松地束在脑后。
整体装扮介于正式与随意之间，像是一个不情愿的管理者在尽力维持最低限度的体面。
菲莉茜下意识地想去拨弄额前的碎发，手抬到一半才想起头发已被束起，只能略显僵硬地将手放下，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玛莎·温特斯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语速极快地进行着临时培训。
“…小姐，请记住，当您面对塔罗斯帝国大使时，他一定会就战后贸易协定提出基于传统友谊的优先权，”玛莎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隐蔽的暗号，“看到这暗号的时候，你就立刻转移话题，对他们种族歧视提夫林商队的事进行严厉谴责。如果他否认，你就说我们正在调查此事。如果他承认，你就说我们深表遗憾。无论如何，都不要做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玛莎，你已经说了三遍了。”菲莉茜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她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走近的夏林等人，谈话戛然而止。
菲莉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莱拉一把抓住夏林的胳膊，兴奋地仰起小脸宣布道：“好消息！一个像三层婚礼奶油蛋糕那么大的好消息！菲莉茜要当剑爵了！不对，是代理剑爵！也不对，是临时执行委员会主席！！”
“到底是什么？”夏林困惑地问。
菲莉茜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昨天的会议花了四个小时，就为了讨论我的头衔。最后妥协的结果是新斯泰凡过渡期临时治理委员会轮值协调人。”
“这头衔可真够长的。”塞拉干巴巴地评论道。
“长到连印章都刻不下。”菲莉茜苦笑，“你们知道吗？我父亲的精神状态……医师说他现在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幻想世界里，昨天还坚持认为雪球才是家族的合法继承人，要给它戴上王冠。这种状态，根本没法处理政务了。”
她的声音变得焦躁：“而现在的政府机构呢？简直是个笑话！真正做事的都是安琳安插的龙裔副手，现在全跑了。那些主管，不是酒囊饭袋就是贪污腐败的老油条，我让财政部提交一份战损说明，他花了三天时间，给了我一本还不如他孙女的涂鸦画册的报告！还说上面的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不可估量的损失。”
“而且，”菲莉茜颓然地摇了摇头，“我根本没有那种政治手腕和实力啊。各国使节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恨不得把新斯泰凡撕成碎片。之后怕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小姐做了个相当……务实的决定。”玛莎接过话头。
“什么决定？”夏林问。
“她把朱利安放出来了。”
“朱利安？”夏林眨眨眼，“就是那个差点把我捅一万个透明窟窿的表哥？”
“正是。”菲莉茜坦然承认，“我实在不擅长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但我想啊，这种事让有能力的人去处理不就好了？我任命他为我的首席顾问，让他带着我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亲戚们，去跟议会里那些政客打交道，让他们为了‘城市的未来’而‘充分交换意见’去吧。”
“你就不担心他夺权？”塞拉问道。
菲莉茜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哦，关于这一点……你的朋友利爪先生帮了大忙。一份临时行政管理合作协议，违约条款包括但不限于灵魂归属权的转移。他现在比谁都希望我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夏林正想吐槽这种做法的道德问题，莱拉又跳了起来。
“你们应该看看菲利茜昨天的就职演说！不对，是非就职演说！”小姑娘开始手舞足蹈地模仿。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小脸：“各位议员、各位代表、各位还活着的人。”
“老实说，我对新斯泰凡，一直都没什么好感。”
“盘根错节的帮派、贪得无厌的贵族，以及那些在阴影中榨干油水、滋生罪恶的交易。我身为月影假面，见惯了这座城市光鲜下的阴暗面。”
“就算我们永远摆脱了安琳，只要这些东西还在，这座城市就不会有多少改变。”
凯德在一旁听得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
“要真正改变它，就需要那些在危难中迎难而上，坚守家园，为同胞浴血奋战的人！”
“就像你们一样。”莱拉伸出小手，依次指向远方想象中的马林、罗莎琳德夫人、赛轮主教和萨拉以及所有努力抗争的人们。
“我们应该以此为契机，创造一个崭新的未来！”
“然后！然后！”莱拉的表演进入了高潮，她夸张地跑到一张石凳后面，那石凳在她眼中仿佛就是代表剑爵权力的宝座，“菲莉茜姐姐走到那张大椅子前，转了一圈，然后将它背对所有人，一把推开了！”
然后她从旁边拉过来一个小得多的凳子，仿佛坐在了想象中的圆桌旁。
“她坐下来，搓了搓手，就像这样，”莱拉做了个双手搓手的动作，模仿着菲莉茜最后的发言，“那么，我们开始干活吧。第一项议程：谁负责清理下水道？”
塞拉听得目瞪口呆：“你真的把权力分散了？”
“与其说是分散，不如说是甩锅。”菲莉茜耸肩，“十个委员会，二十个小组，每个决定都要投票。效率低归低，但至少没人能像安琳那样一手遮天了。”
“权力一旦分享出去，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凯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他显然不认为那些政客会轻易满足。
“这在政治学上叫制度性相互制约。“玛莎补充道，“或者用通俗的话说，让他们忙着内斗，就没空搞大阴谋了。”
夏林看着菲莉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只想当侠客的贵族大小姐，竟然有勇气做出这样的决定。
“另外，”菲莉茜看向夏林，“议会给你留了个位置。”
“免了。”夏林立刻摇头，“我一点也不想掺和政治，你也知道我没有那种作为管理者的耐心。给我弄个投票时负责鼓掌的位置就行了。”
大家对夏林的回答早有预料，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成功地把自己架空了？”夏林转移了话题。
“不不不。”菲莉茜神秘一笑，“是为了告诉你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她清了清嗓子，用最正式的官腔宣布：“新斯泰凡临时治理委员会第001号决议，经过激烈辩论、三次修改、五轮投票，最终全票通过：在安琳遗留的高塔遗址，为夏林·托雷莫及其英勇的伙伴们树立群像雕塑，以纪念他们的卓越贡献。”
“附加条款包括：”菲莉茜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中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雕像高度不得超过十米以免造成视觉污染，表情必须严肃以体现历史厚重感，以及……作为主要投资人努美利亚大使坚持加入的条件，雕像必须包含至少一个机械元素以展现时代精神。”
夏林愣了愣：“等等，机械元素？”
“是的。”菲莉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目前的设计方案是，让你手里拿着一个齿轮。他们说，这象征着……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
“我看起来像修钟表的。”夏林抗议道。
“委员会的妥协就是这样。”玛莎面无表情地说，“您应该庆幸他们没让您骑着蒸汽机。”
“十天后，”菲莉茜比了比手指，“有一个重大的仪式。”
第349章 汝等无须向任何人折腰
十天后的清晨，新斯泰凡迎来了她重生后的第一个庆典。
这一天，是为了向那些拯救了城市的英雄们，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夏林站在临时住所的窗前，看着街道上已经聚集起来的人群。男女老少，贵族平民。
“真麻烦，我可以不去么？”他嘟囔着，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装束。
他那身战斗时穿的皮甲，玛莎坚持帮他清洗过，现在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别装了。”塞拉靠在门框上，“我看到你偷偷练习挥手的姿势了。”
“那是活动手腕。”夏林辩解道。
凯德已经穿戴整齐，银亮的板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表情庄重：“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座城市需要希望，需要知道黑暗过后总会有黎明。”
莱拉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快点快点！星星说今天会有惊喜！”
当他们走出大门时，一支队伍已经等候在那里。
由各个阶层的代表组成的，有马林带领的工匠，有罗莎琳德夫人代表的贵族，有神殿的圣职者，还有冒险者公会的成员。
“请。”菲莉茜亲自站在队伍前方，对他们做了个手势。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城市的主要街道。
两旁站满了人，他们默默地注视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鼓掌。
一个失去丈夫的妇人，抱着孩子，眼含泪水地鞠躬。
一个在战斗中失去左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敬了个军礼。
那些曾经在废墟中挣扎的孩子们，举着用废纸做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
夏林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绝望，但这种纯粹的感激，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队伍最终来到了中央广场。
那做高达百米的高塔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地面几乎齐平的宽阔圆形平台，象征着新议会的平等与开放。
吉时已到，身着深蓝色骑装的菲莉茜，在玛莎和朱利安的陪同下，缓步走上了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