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方,那片原本是农田的开阔地上,竖立着的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路标”。
几十根削尖的木桩,如同狰狞的獠牙般刺向天空。
每一根木桩顶端,都赫然插着一颗人类的头颅。
那些头颅表情各异,有的圆睁着双眼,充满了死前的惊恐与不甘;有的则面容扭曲,仿佛在承受着难以形容的痛苦。
凝固的鲜血将木桩染成了暗红色,引来成群的食腐苍蝇嗡嗡盘旋。
这既是警告,也是示威,更是兽人野蛮残暴的宣言。
夏林的目光扫过那些可怖的“路标”,胃里一阵翻腾。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在木桩阵的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一颗女性的头颅被高高挑起。
那头颅的长发在晨风中凌乱地飘动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夏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即便在死亡中依旧带着几分傲慢与冷漠的神情……
夏米拉,那个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独自逃生的女弓箭手。
她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夏林看着那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快意,是惋惜,还是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
第62章 归乡
长河城那扇曾经还算牢固的东门,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参差不齐的豁口。
门楼整个塌陷了大半,烧焦的木梁和碎裂的石块胡乱堆积着,几杆歪斜的旗帜倒插在废墟之上,无力地随风飘荡着。
几具穿着城卫兵破烂铠甲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横七竖八地躺在豁口内外,暗红色的血迹如同拙劣的涂鸦般泼洒在焦黑的泥土上。
肥硕的食腐鸟正在尸体间跳跃啄食,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呱”声。
“看来我们的欢迎委员会已经提前替我们把门打开了。”夏林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玩笑。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由破烂木板和家具残骸搭建起来的障碍物,胡乱地堵在豁口处,显然是城内残存的抵抗力量仓促间设置的。
“那些绿皮崽子,下手可真够狠的。”他咂了咂嘴,“这门……与其说是被攻破的,不如说是被活活拆了当柴火烧了。”
“不止是门。”塞拉指了指豁口两侧那低矮的城墙,“看到那些裂痕了吗?他们似乎还动用了某种小型投石机?”
夏林眯起眼睛,果然看到城墙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直接被砸出了窟窿。几处箭垛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扭曲的木架和烧焦的痕迹。
“走吧,塞拉,先顾好我们自己。”夏林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想当救世主,也得有那个本钱。”
“我对拯救世界没什么兴趣,”塞拉的声音很冷淡,“我只对你那个永夜精魄到底靠不靠谱比较感兴趣。”
两人不再耽搁,趁着清晨的薄雾,避开大路,从一处破损的城墙缺口潜入了长河城。
托雷莫家的祖宅,位于城南一处曾经还算体面的街区。
如今,这里也逃不过浩劫。宅邸的大门被粗暴地砸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啧,这帮天杀的兽人崽子,真是连根毛都不放过。”夏林看着这副破败景象,咒骂了一声。
塞拉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条隐藏在长袍下的紫色尾巴微微绷紧。
主厅内同样一片狼藉,墙壁上还残留着几处意义不明,用污血涂抹的兽人符号。
夏林的目标明确,他抬头看向主厅上方那几根用来支撑整个屋顶结构,据他那便宜老爹吹嘘是花了大价钱从东方商人手里弄来的“千年古木”房梁。
他集中精神,对着其中一根看起来最粗壮、颜色也最深沉的房梁发动了【物品鉴定】。
【承重房梁(蕴含微量永夜精魄的古木)】
【材质:铁木(核心部分异化)】
【状态:结构尚可,核心能量稳定】
【评价:外面看着是普通的铁木,内里却别有洞天。】
“找到了!”夏林心中一喜,招呼塞拉,“塞拉,帮我警戒,我得把这玩意儿弄下来点。”
“拆房梁?”塞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人类,你确定你那点力气,不会把自己先累趴下?”
夏林没理会她的调侃,从空间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锯子,又找了几块还算结实的木板和石块,准备搭个简易的脚手架。
在塞拉警惕的目光下,夏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那摇摇晃晃的脚手架,用锯子小心翼翼地在那根目标房梁的边缘切割起来。
“吱呀——嘎吱——”头顶的屋顶结构发出一阵刮耳的呻吟,几片瓦砾和尘土簌簌落下。
“喂!人类!你悠着点!”塞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被埋在这堆破木头下面!”
夏林也吓了一跳,赶紧放缓了动作。
他集中精神,利用【物品鉴定】仔细观察着房梁的内部结构,寻找着那蕴含“永夜精魄”的核心部分。
终于,在切割掉一大块外层木料后,一股淡淡的奇异幽香从房梁内部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最后一层木纤维,一小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色泽漆黑如墨,却又隐隐透着星光的木芯暴露在他眼前。
用匕首尖端轻轻一挑,那块木芯便应声脱落,掉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皮袋中。
【永夜精魄(微量)】到手!
夏林从摇摇晃晃的脚手架上跳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从空间袋里拿出那套简陋的炼金工具和那根【神秘小蜡烛】。
“塞拉,还得麻烦你再警戒一会儿,我得趁热打铁,把这药剂弄出来。”
“这里相比野外,可能还更安全一些。”
塞拉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夏林深吸一口气,将那根小蜡烛点燃。
那光辉不似凡火,倒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光。
他将研钵、烧瓶、试管一一摆好,按照抄录下来的配方,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药材。
晨曦甘露草的汁液被精确地滴入烧瓶,风铃花粉末在研杵下化为细腻的粉尘,月光苔藓的萃取液散发着清冷的幽光……
每一步,夏林都做得格外专注,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那些从老侏儒那里软磨硬泡学来的半吊子炼金手法,此刻也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微弱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着他专注而又带着几分紧张的面容。
终于,当最后一份材料——那片暗紫色的“墓园幽客”叶片被小心地融入药液之中,整个烧瓶内的液体开始剧烈地翻腾起来。
药液的颜色在诡异的绿色、深邃的紫色以及不祥的黑色之间不断变幻,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能量嗡鸣。
夏林紧张地注视着烧瓶内的变化,直到那翻腾逐渐平息,药液最终呈现出一种仿佛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明暗不定的色泽。
“成了?”夏林拿起烧瓶,晃了晃,那药液在瓶中微微荡漾,散发着一股甜腻花香的气味。
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
就在这时,长河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号角声。
“操!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夏林心中一紧,赶紧将那瓶散发着不稳定能量的药剂小心翼翼地收进空间袋,熄灭了蜡烛。
冒险者工会大厅内。
柜台后那个总是睡眼惺忪的中年大叔,此刻正双目赤红,一拳狠狠捶在面前那张厚实的橡木柜台上。
“核定个屁!”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奥兰多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葡萄酒的官老爷,眼睛都瞎了吗?!这么多逃难的人涌进省会,他们居然还在研究情报的真伪?!等他们核定完了,长河城早就他妈的变成兽人的茅房了!”
大厅里的冒险者们也都面色凝重,议论纷纷,空气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突然,工会那扇破旧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那是个身形矫健的精灵,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芬利尔!”有人认出了他,失声惊呼。
精灵游侠芬利尔,长河城冒险者工会里为数不多的资深斥候,以冷静和箭术闻名。
此刻,他却狼狈得像只刚从屠宰场里逃出来的兔子。
“它们......又来了!”芬利尔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声音嘶哑,“……他们……他们已经到城外了!先锋斥候……正在跟我交火……快……快组织防御!!”
第63章 赏金
芬利尔带来的警报让工会大厅内残存的冒险者和城内居民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绝望。
柜台大叔环视着大厅内一张张惶恐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兽人崽子们是多,可咱们长河城的爷们儿也不是泥捏的!”
他转向身边几个强自镇定的中年商人,他们是城内几个不愿逃离的商户代表,此刻也聚在工会,显然是将这里当成了最后的希望。
“城墙一旦被攻破,你们是打算用金币去砸死那些绿皮,还是指望它们吃饱了金子后能放过你们的肚皮?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些杂碎的储备粮!”
“以伊奥梅黛的荣耀起誓!”他沉声道,“我提议!冒险者公会和长河城商会必须立刻联手,发布坚盾盟约!”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张巨大的空白羊皮纸,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印章。
那印章上刻着一只咆哮的狮鹫,爪下踩着三柄断裂的剑,这似乎是某个早已解散多年的冒险团“铁血狮鹫”的徽记。
“守卫长河,人人有责!”大叔将印章重重盖在羊皮纸的顶端,声音铿锵有力,“现在,是时候让那些兽人崽子们知道,想啃下长河城这块硬骨头,就得先崩掉他们满嘴的獠牙!”
几个商人代表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咬牙点头,掏出各自的商会印信盖了上去。
“坚盾盟约即刻生效!”大叔拿起那张盖满了印章的羊皮纸,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战旗,“凡参与守护长河城者,皆可凭战功领取赏金!击杀普通兽人战士一名,赏银币五十!击杀兽人斥候或狼骑兵,赏银币八十枚!若能击杀兽人精英,赏金币5枚!砍下兽人首领的脑袋者——”
他顿了顿:“赏金,50枚金币!外加城内任意一处无主店铺!”
重赏之下,大厅内原本弥漫的绝望气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赏金冲淡了不少。
一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冒险者,眼中重新燃起了贪婪与搏命的光芒。
夏林和塞拉恰在此时赶到。
刚踏入冒险者工会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微微一怔。
往日里充斥着醉汉吹牛,赌徒叫骂的喧嚣之地,此刻却像一个被捅了的蜂巢,混乱却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紧张。
一些穿着皮甲,脸上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民兵,正手忙脚乱地检查着手中简陋的长矛和弓箭,他们的动作笨拙,显然没经历过真正的阵仗。
几个妇人,有的在撕扯着布条充当绷带,有的则在低声哭泣,为城外未归的亲人祈祷。
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睁着惊恐的大眼睛,不安地打量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角落里,夏林一眼就瞥见了那个曾经在街上尖酸刻薄地嘲笑过他的小胡子男人。
他那身曾经光鲜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油污和灰尘,正手脚并用地帮着几个妇人将一捆捆箭矢和几袋发霉的麦饼搬到角落堆放。
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疲惫浸透的麻木。
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干着活,甚至没有注意到夏林和塞拉的到来。
普林嬷嬷,那位澡堂的老板娘,此刻正叼着她那标志性的长烟斗,站在一旁指挥着几个平时柔弱的澡堂女工。
她们将一桶桶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古怪药水,小心翼翼地分发给那些看起来还有几分战斗力的民兵和冒险者。
“都给老娘喝下去!”普林嬷嬷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她用烟斗指着一个犹豫着不敢喝那颜色可疑药水的年轻民兵,“这可是老婆子我压箱底的秘方,巨魔活力汤!喝了它,就算被兽人砍掉半个脑袋,也能蹦跶着再砍翻两个才断气!”
夏林甚至还看到了他那个便宜师傅,“酒鬼格林”。
那老家伙依旧雷打不动地抱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劣质酒瓶,缩在工会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时不时地往嘴里灌一口酒,然后发出一声带着酒嗝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