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英俊而疲惫的脸，温和地叫住了她：
“如果不急的话，我想和你聊聊。顺便……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芮雯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如果是以前，听到医生这样说，她一定会欢喜异常。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医生是唯一关心她的人。是他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是他给了她新的生命，是他教会了她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可是现在……
她只感觉到恶心和恐惧。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丝一毫都不能。
“是……是的，医生。”
芮雯转过身，依然是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她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肩膀微微发抖，就像是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柔和的灯光下，芮雯解开了外袍的扣子。
她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缝合的痕迹如同蜘蛛网般遍布全身。
医生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那些缝线。
“抱歉，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照料你。”
医生的指尖冰凉，划过芮雯的皮肤，带着一种像是鉴赏艺术品的专注：
“你的身体状况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这些缝线越来越稳定了，排斥反应也在逐渐减弱。”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看来，你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具身体。“
芮雯沉默地听着，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以前，每当医生这样夸奖她，她都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现在，她只觉得这些话像是毒蛇的信子，在她耳边嘶嘶作响。
“而且……”
医生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发现你变了，芮雯。”
芮雯的心猛地一跳。
“你变得越来越像个人了，芮雯。不仅仅是身体，还有你的情感。”
医生检查着她手臂上的缝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以前的你，总是沉默寡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但最近，你开始有了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想法。甚至我发现，花园里的那些花，也被你修剪的很好。”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芮雯：
“这是一个好现象。”
“谢……谢谢医生。”
芮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异样流露出来。
“说起来……”
医生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把你变得这么像人的，除了我的手术刀，恐怕还有那位夏林先生的功劳吧？”
芮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医生继续检查着她腹部的缝线，仿佛只是在闲聊：
“你们的关系，似乎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
“我……我……”
芮雯的声音有些结巴，脸颊微微泛红。
她不知道医生已经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用害羞。”
医生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得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年轻人嘛，有这种感情是正常的。我很高兴你能找到一个在乎你的人。”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着芮雯的眼睛：
“只是，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应该对你负责才是。”
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所以，他现在在哪里？”
沉默。
芮雯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静：
“我……不知道。”
“哦？”
医生挑了挑眉：
“你们不是很亲密吗？他没有告诉你他的行踪？”
“他……他没有说。”
芮雯的声音依然断断续续，但语气却没有任何动摇：
“他只是……突然就不见了。我……我也在找他。”
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那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她的灵魂，看透她所有的秘密。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让任何破绽显露出来。
“好吧。”
最终，医生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她的缝线：
“如果你知道了他的下落，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毕竟，我也很担心他的安全呢。”
“好……好的，医生。”
芮雯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没有放松。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医生一边为她检查身体，一边漫不经心地聊着过去的事情。
“还记得我第一次为你缝合的时候吗？”
医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怀念：
“芮雯，你还记得你刚醒来的时候吗？那时候你甚至不会说话，连路都走不稳。是我牵着你的手，一步步教你认识这个世界。”
“记……记得。”
芮雯低声回答。
“还有那次你第一次学会说话。”
医生笑了笑：
“你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医生。当时我高兴了好几天。”
“……”
芮雯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些回忆，曾经是她最珍贵的宝藏。
但现在，它们已经变成了一把把尖刀，深深地刺入她的心脏。
医生转身走向洗手台水流声哗哗作响。
“你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直接。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些……即使是你也无法理解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芮雯知道，这是一个试探。
医生在试探她的忠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医生的后背。
她回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医生就是她的全世界，是她的神，只需要把那个时候的心情说出来，就不会是谎言。
“无论……无论医生是什么……无论医生……做了什么……”
“我都……信任医生。”
“我……站在……医生……这一边。”
医生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那块洁白的毛巾擦拭着双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满意的笑容。
“好孩子。”
他低下头，开始缝合芮雯身上最后一处松动的缝线，之后像个慈父一样摸了摸芮雯的头，帮她理顺了乱糟糟的刘海：
“我就知道，你是最完美的。”
他拿起桌上最后的一根缝合针，熟练地帮芮雯补好了袖口开裂的一处缝线，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休息吧。”
“明天太阳升之前，把你自己收拾干净。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芮雯微微一愣。
“什么……什么地方？”
“你会知道的。”
医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芮雯一眼。
那眼神中的情绪太过复杂，芮雯无法读懂。
“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