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那高高的火刑架,看着上面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是伤的提夫林少年凯尔,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虔诚,有对“魔鬼”之子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时间到!”
圣武士赛轮·铁拳,他那身绣着银色火焰纹章的黑色锁子甲,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高举起手中的火把,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下方麻木的人群,声音洪亮如钟。
“我,以钢铁之神古拉姆的名义,在此宣告——”
“等等!”
一声呼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圣武士那即将出口的审判。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夏林、塞拉、希尔以及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的鲁斯,缓步走到了火刑架前。
“又是你们?”杜克·瓦伦,那位年轻的男爵之子,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我以为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冒险者。而且我已经不打算追究你们放走那孽种父母的事情了,赶紧离开我的镇子!”
“哦?是吗?”夏林不紧不慢回答,“你的镇子?可我怎么记得,怎么昨天全程都是那位圣武士在发号施令呢?”
“我!我那是……”杜克脸色一沉,明显是说到了痛处。
“净化必须执行!”圣武士赛轮赶紧打断了男爵之子的反驳,他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指,火焰几乎要燎到夏林的眉毛,“这个魔鬼的孽种,用他那肮脏的血脉与恶毒的诅咒,谋害了尊敬的瓦伦男爵!现在,我就要用我主古拉姆赐予的圣焰,将这污秽彻底净化!”
“是吗?”夏林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视着赛轮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可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跟凯尔无关,只是另一场更肮脏、更卑劣的骗局呢?圣武士大人,您这顶‘诅咒’的帽子,是不是扣得太快了点?”
他从怀里,将那张从林中找到的,烧掉了大半的魔鬼契约残片,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展开。
“这是我们在镇外的林地里找到的。”夏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镇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契约的内容,正是‘治疗疾病’!但这份契约并没有完成,也就是说,它根本没有被完全触发!你们现在烧死凯尔,除了能满足某些人那点可怜的嗜血欲望之外,对瓦伦男爵的病情,不会有任何帮助!”
杜克看着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羊皮纸,似乎是有些动摇。
他肩膀上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松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里,正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张契约残片。
“一派胡言!”圣武士不为所动,他厉声喝道,“魔鬼的契约?这恰恰证明了这些孽种与下层位面的东西有染!至于契约完没完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为了脱罪而编造的谎言!今天,这个孽种,必须死!”
“死?”夏林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圣武士大人,您还真是急啊。我很好奇,您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净化’一个无辜的少年,到底是为了维护古拉姆的‘荣耀’,还是为了掩盖某些目的?”
他不再理会那气得脸色铁青的圣武士,转向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镇民,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
“各位落叶镇的乡亲们!你们真的以为,烧死一个孩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你们看清楚了!这位赛轮大人,他信奉的可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良善神祇!他信奉的是战斗之神古拉姆!一个以杀戮为乐,视弱者为草芥的暴虐神明!我听说啊,在某些地方,古拉姆的信徒,甚至会用活人来祭祀他们的神!他们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无休止的战争与毁灭!”
夏林刻意夸大了传闻,他看到不少镇民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今天,他能以‘净化’的名义,在这里烧死一个提夫林。那么明天呢?他是不是就能以‘维护神明荣耀’的名义,征收你们的粮食?霸占你们的土地?甚至,将你们这些在他眼中‘不够强壮’的‘弱者’,也一并送上火刑架?”
“你们落叶镇,虽然偏僻,但好歹也是瓦伦男爵的领地!你们的税,是交给公爵大人的!可现在,一个信奉着残暴神祇的所谓圣武士,就能在这里越过你们的领主,随意宣判一个人的生死!你们想过没有,这以后,这落叶镇,到底是谁说了算?是你们的瓦伦男爵,还是这位满嘴力量与荣耀的铁拳大人?!”
“他……他说得有道理啊……”
“是啊,凭什么一个外人,能在咱们镇上指手画脚的……”
“男爵大人还病着呢,这要是让他当家做主了,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杜克的脸色则更加阴沉,显然夏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天对他潜移默化的传教,他也并不是没有在意。
舆论的风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戈。
“你……你这巧舌如簧的恶棍!竟敢煽动愚民,亵渎我主古拉姆的威严!”赛轮·铁拳气得浑身发抖,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既然你们都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用我主的铁拳,来亲自执行‘净化’了!”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地上的干柴,同时那柄巨大的双手剑也已出鞘,径直朝着火刑架上被捆住的凯尔劈去!
竟是想直接动手,将凯尔斩杀当场!
“休想!”
游荡者希尔出手了,他将那柄从夏林那里“暂借”来的,剑鞘华丽的细剑,如同投掷标枪般,精准无比地掷向赛轮的手腕。
“滚开!”赛轮怒吼,巨剑的轨迹微微一偏,用剑脊狠狠磕飞了那柄飞来的细剑。
“哐当!”细剑坠落在地,剑鞘也随之脱落。
“那……那是……”杜克·瓦伦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剑鞘上,他看清了上面那个代表着艾伦戴尔家族的徽记。
无论这把细剑他们是怎么得来的,都至少证明这些人可能跟公爵大人有关系。
就算是偷来的,这也是一个台阶,他确实对这个圣武士越过自己发号施令很不满。
“住手!赛轮!快住手!”年轻的贵族子弟第一次对自己请来的这位“强大助力”,发出了喝止的命令。
但已经杀红了眼的赛轮,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
巨剑的锋刃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另一道比他更快的影子,已经后发先至。
游荡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火刑架旁,他手中的短剑在赛轮的巨剑落下前,便已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捆绑着凯尔的绳索,随即一把抓住那几乎吓傻了的提夫林少年,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个圣武士,是真的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无需审判,无需裁决,只是想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
没有人再站在圣武士这边了。
但他依旧不想放弃,他狞笑着,巨剑指向被希尔护在身后的凯尔:“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们不净化他,要怎么救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瓦伦男爵!”
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仿佛整件事都与她无关的塞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径直越过人群,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精准地落在了杜克·瓦伦肩膀上,那只正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松鼠身上。
“别再看戏了,魔鬼。”
塞拉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或者说,我应该叫你……小坚果?”
第110章 真相
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松鼠,发出一声与它可爱外表极不相符的尖锐“吱呀”声。
它在杜克那僵硬的肩膀上猛地一蹬,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竟轻而易举地越过数尺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那高高的火刑架顶端。
那只松鼠蹲坐在那堆干燥的木柴之上,居高临下,用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扫视着下方广场上每一张或是惊骇,或是困惑的脸庞。
紧接着,一个尖锐、戏谑,充满了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欺骗?哦,不不不,我无知又可怜的凡人们。我从不欺骗。”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这突如其来的心灵感应,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让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什么声音?!”
“松鼠?松鼠再说话!”
镇民们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人群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般骚动起来。
杜克·瓦伦的脸色,在一瞬间经历了从苍白到铁青,再到因羞辱而涨起的猪肝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蹲在火刑架上,不久前还与他颇为“亲昵”的宠物,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
而圣武士赛轮·铁拳,则更是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混杂着地狱硫磺的冷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声音中所蕴含的纯粹又井然有序的邪恶。
“一个选择,一个多么公平的交易啊,不是吗?”那尖锐的声音继续在众人脑中回响,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将恐慌与混乱散播开来的感觉。
它的目光,或者说它的意志,落在了杜克身上,语气里充满了小孩子炫耀新玩具般的得意与嘲弄。
“你瞧瞧你,我可怜又愚蠢的主人。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肩膀上蹲着的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喂养它。你以为我喜欢吃你给的那些该死的瓜子吗?我早就吃腻了!我要吃坚果!又大又硬的坚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父亲病倒在床,那不是他活该是什么?”
“你……你这畜生……”杜克指着它,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哦,别急,别急。”那声音话锋一转,又落在了圣武士赛轮身上,语气里的嘲讽变得更加刻薄,“还有你,我脑子里塞满了钢铁与肌肉的圣武士大人。你知道吗?我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完成我的‘工作’,还真少不了你的助攻呢。”
“你看看你,和你信奉的那个蠢货古拉姆一样,愚蠢,自大,又讨人厌。只要随便抛出一个提夫林是邪恶的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诱饵,你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上来,帮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啧啧,真是……太好用了。”
“你这亵渎神明的邪魔!!!”
圣武士终于从震惊中爆发,他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每一根青筋都如同活物般贲张起来。
他高举起手中的双手巨剑,剑身之上,一股如同融化钢铁般的铁灰色神圣光芒骤然亮起!
“我主古拉姆的怒火,将把你这肮脏的灵魂彻底碾碎!”
【辟邪斩】
一道铁灰色剑芒,狠狠地斩向了火刑架顶端那只小小的松鼠。
“哎呀呀!不讲武德!偷袭我这个一百多岁的小动物!”
那松鼠发出夸张的尖叫,但在那无坚不摧的【辟邪斩】超自然能量的冲击下,它那身毛茸茸的伪装再也无法维持。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装满了烂泥的气球。
松鼠的形态在刺眼的光芒中迅速扭曲、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皮肤如同烧焦的皮革般暗红,背后长着一对破烂不堪的蝠翼,拖着一条末端带着倒刺的长尾,头上还长着两根螺旋状山羊角的小劣魔!
它那张酷似人类婴儿,却又带着老年人皱纹的脸上,一双闪烁着狡诈与恶毒光芒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下方的圣武士。
魔鬼!真的是魔鬼!
当那小劣魔的原形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那股子源自九狱的纯粹邪恶气息,如同无形的瘟疫般扩散开来。
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百倍的尖叫。
“啊——!!!”
“是魔鬼!快跑啊!”
恐惧彻底战胜了麻木。
镇民们如同被捅了窝的黄蜂般轰然炸开,推搡着,践踏着,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朝着远离广场的巷道逃窜,场面瞬间失控。
那些刚刚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镇卫兵,此刻也彻底崩溃,他们丢下手中的长戟,连滚带爬地混在人群里,跑得比谁都快。
转眼之间,原本还人头攒动的广场,便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寥寥数名还站在原地的身影。
除了夏林他们一行人,只有三四个亲卫,还强忍着恐惧,脸色煞白地握着长戟,护在同样被吓得几乎瘫软在地的杜克身前。
小劣魔看着瞬间变得空旷起来的广场,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它伸出那长着锋利指甲的小手,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自己那两根螺旋状的犄角,然后才用一种充满鄙夷的目光看着赛轮,尖锐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脑中响起:“圣武士大人,您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而在此时,夏林则是来到了刚刚被希尔救下的凯尔身边。
“凯尔!快醒醒!”夏林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跟那个魔鬼……那个小坚果,到底说了什么?!你许了什么愿望?!”
“小坚果……是魔鬼?”凯尔茫然地睁开眼,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不……不可能……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清醒一点!你被骗了!”夏林抓着他的衣领,“就是它!它利用你的愿望,让你母亲的病转移到了男爵身上!现在契约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有机会挽回!”
“愿望?”凯尔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了更加茫然的表情,“什么愿望?我……我只是每天去林子里陪他玩啊……我没有……没有许任何愿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