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会在吃饭的时候跟她聊天。
问她是哪里人,学的什么法术,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有趣的事。
维多利亚起初还挺享受的。
她确实去过很多地方,虽然大部分经历不能以真实面貌讲出来,但即便是经过改编和删减的版本,也足够精彩了。
她讲了在星界边缘遇到的位面风暴。
讲了在某个偏远位面上见过的一种能发出音乐的水晶森林,每一棵“树”都会在风中奏出不同的音阶,整片森林就是一座天然的交响乐团。
讲了在主物质位面的一座沙漠古城里,如何用一块蛋糕贿赂了守门的元素精灵,混进了一场禁忌的地下美食节。
她讲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手舞足蹈,紫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雷恩是一个合格的听众。
他不会在她讲到精彩处打断,不会用无聊的问题破坏节奏,偶尔还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追问一个细节,让她有机会展开一段更精彩的描述。
作为回报,他也讲了一些自己的冒险经历。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关于影界的故事。
他说他曾经带着同伴进入了一个阴影位面的古老城堡,在那里发现了一座被遗弃了两百年的城市。城市里的居民被光辉诸神“遗弃”后,不得不接受一位黑暗领主的庇护,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献祭灵魂作为代价。
他讲述了一个灵魂焚化炉,将灵魂转化为仿取灵,然后扔进绿色的火海焚烧,最终凝结成痛苦的结晶。
他讲述了一个被困在铁处女中死了无数次又被复活无数次的向导,每一世都带着新的冒险者穿过同一条地牢,然后在尽头化为尘埃。
他的语气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变得很安静。
维多利亚听着这些故事,第一次对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发青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有的时候,雷恩会问她施法时为何会逸散出星光,维多利亚则会用几句“家传秘法”含糊地搪塞了过去。
至于那个审判官?
银刃,也就是玛维,她的故事很无聊。
不是说她这个人无聊。只是审判官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的经历大多是执法、调查、审讯之类的内容。
高度程式化。高度条理化。缺乏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冒险元素。
维多利亚勉强听了一个关于“跨国追踪走私精灵红酒的犯罪团伙”的案件之后,礼貌地表示自己困了。
玛维似乎也没有继续讲的意思。
她更多的时间花在养伤和冥想上。
脑蛛虽然被成功移除了,但寄生造成的精神创伤需要时间恢复。审判官的冥想方式是向卡莉丝翠祈祷,在神术的辅助下修复受损的精神网络。
偶尔,玛维会拿起维多利亚随身携带的书翻几页。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陨石边缘,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评论。
这样的日子还算不错。
直到玛维的伤养好之后。
……
那是第十三天的夜晚。
在星界的微型位面里没有真正的昼夜交替,但他们按照主物质位面的作息习惯,人为地规定了睡眠时间。
维多利亚裹在毛毯里,背对着营地的另外两个人,正在努力入睡。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远处陨石碰撞的回声。
然后声音变得清晰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
维多利亚活了很久。
她跟凡人打过很多交道。
她不是不懂这些事。
她只是觉得,这两个人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场合?
这块陨石一共就那么大,他们睡觉的地方相距不到五米。
声音在星界稀薄的空气中传播效率本来就比主物质位面差,按理说应该会被削弱很多。
但偏偏这两个人似乎精力格外充沛。
她理解。
真的理解。
凡人的生命短暂,情感炽烈。被困在与世隔绝的异界位面里两个多月,两个互相有好感的年轻人发展出这种关系,完全符合逻辑。
她只是希望他们能小声一点。
维多利亚把毛毯拉过了头顶。
毛毯的隔音效果约等于零。
她又把两个纸团塞进了耳朵里。
效果依然约等于零。
她闭上眼睛,试图用冥想来屏蔽外界的干扰。
冥想需要内心平静。
内心不平静。
非常不平静。
她就这样裹在毯子里,睁着眼睛看着毛毯内侧的纹路,等待着外面安静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她听到了脚步声,有人起来了。
然后是喝水的声音。
“嗯……维多利亚小姐。”
雷恩的声音传过来。
“我们没打扰你吧?”
维多利亚在毯子里面一动不动,声音闷在摊子中。
“没有。”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脚步声离去了。
维多利亚从毯子里伸出脑袋,长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睡了。
然而,不到五分钟,岩石那边再次传来了碰撞的沉闷声响,而且比刚才更加激烈。
“……”
维多利亚把毯子重新拉过头顶。
这一晚她失眠了。
那家伙事后还故意来问她有没有被打扰。
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
……
如果那只是一次的话,维多利亚可以当作一个令人不悦但可以忍受的意外事件来处理。
但事实证明那不是意外。
那是常态。
每个晚上,她都能听到。
有时候是在她刚躺下还没入睡的时候。
有时候是在她好不容易睡着之后被吵醒的时候。
有时候是在她以为他们终于消停了,刚刚放松下来准备补觉的时候,然后第二轮开始了。
她抗议过。
在第十八天的早晨,维多利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篝火旁边,用一种能杀人的眼神看着对面若无其事地啃肉干的两个人。
“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理解你们的需求。但这块陨石就这么大。隔音效果几乎为零。我已经连续五个晚上没有睡好了。”
雷恩用一种过于无辜的表情看着她。
“抱歉。我们会注意音量的。”
玛维则是认真地说。
“繁衍与欢愉是生命最本质的渴望,压抑本能才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卡莉丝翠的教义告诉我们,在绝境中寻找快乐,是维持理智的最好方式。”
“而且维多利亚小姐,根据我们之前共同协商的生存公约第三条,每位成员有权在不影响营地安全的前提下自由安排个人时间。睡眠时间之外的活动不在限制范围内。”
“那是睡眠时间之内。”
“根据你自己制定的时间表,睡眠时间是晚间十点到早上六点。我们的活动是从九点四十五分开始的。”
“九点四十五到凌晨一点半!你管这叫睡眠时间之外!?”
“九点四十五分开始的部分确实在睡眠时间之外。”
“那一点半呢!?”
玛维想了想。
“存在一定程度的延时。”
“一定程度!?”
“我们下次会注意在十点之前结束第一轮。”
“第一轮!?你们还有第二轮!?”
“正常情况下是两轮。偶尔三轮。”
维多利亚的手指捏紧了手里的肉干。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