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年轻人的声音很轻,“您脸上的妆很精致,今天用的口红色号比昨天更适合您。”
狐妖主管的眼睛眯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夸舒服了,还是觉得这话有问题。
“少拍马屁。”她说,“站起来。”
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身高比狐妖主管矮了半个头。
“你到我办公室来。还有别的活给你。”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尾巴随在她身后的那条巨大的狐尾在转身的时候扫过年轻人的手臂,毛茸茸的。
年轻人跟在后面,走出了休息室。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
矮人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将嘴里嚼了半天的面包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小伙子,真惨。”
半身人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确认狐妖主管已经走远了,才把碎瓷片从身后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片一片地拼。
“老是被那只狐狸针对。从调过来第一天起就这样。别人干完活能歇着,他干完活还得去她办公室‘领新活’。说是新活,谁知道是什么……”
“半身人。”矮人打断了她,“话不能乱说。”
“我哪有乱说!”半身人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八卦味儿更浓了,“你们没发现吗?他每次从她办公室出来,脸色都不太对。”
“那是累累累的。”鼠人的声音从柜子旁边传来,他的尾巴甩了一下,“我听说她让他干了不少重重重活,那些本本本本来应该找几个壮劳力一起干的活,全压在他一个个个人身上。”
“啧啧啧。”矮人摇了摇头,“怪不得他老说背酸呢。”
“可不是嘛。”半身人将拼好的杯子放在膝盖上,杯子缺了一个口,但勉强还能用,“我看他那小身板,迟早被折腾散架。”
“小身板?”矮人哼了一声,“你看他搬箱子的时候,一个人扛三个人的量,脸不红气不喘的,那叫小身板?”
“那是硬撑的!”
“你们就别瞎操心了。”鼠人从柜子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自己都没叫苦,你们替他叫什么。”
“那不是苦不苦的问题。”矮人将面板最后一块脱了下去含混地说,“是那只狐狸太欺负人了。你看她对别人,虽然也刻薄,但至少不盯着一个人折腾。唯独对小夏,那是往死里用。”
“说不定是看上他了呢。”半身人小声说。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矮人笑了。
“看上他?那只狐狸?那只连正眼都不瞧我们这些杂役的狐狸?”他笑得胡子都在抖,“半身人,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就是说说嘛……”
鼠人的尾巴甩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年轻人消失的方向。
“这这这小夏夏夏有意思。”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工具,去下一个地方干活。
矮人和半身人对视了一眼,也各自拿起了自己的抹布和水桶。
脚步声从休息室里散开,沿着走廊,朝不同的方向远去。
第754章 药杵
夏林双手枕在脑后,靠在一张大得夸张的沙发上。
这张沙发不知道是从哪个厅堂搬来的,深红色的天鹅绒面,靠背高过头顶,两侧的扶手宽得能当枕头用,整个人陷进去就像被一张巨兽的嘴含住。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花纹看了一会儿,那些金色的线条在暗光石灯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勾勒出一幅他不认识的神话场景,几个半裸的天使样生物围着一个发光的东西打转,表情都很享受。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
五天,每天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色仆人制服,提着水桶和抹布,在北区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擦墙壁、擦地板、擦柜子、擦一切能擦的东西。
手掌磨出了新的茧子,膝盖跪得发青,每天回到杂物间倒头就睡,还得在睡着之前应付那只吸血鬼的抱怨。
距离公主的队伍进入乌斯塔拉夫,还有不到一周。
乌斯塔拉夫,亡灵国度,默语暴君的老巢,整个内海地区最不适合活人待的地方。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接近垂帘者。
夏林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圈,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旁边的矮桌上拿了一杯饮料,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
“牙齿!牙齿!”
“呜呜……呜!哈!”一条巨大蓬松的银白色狐尾从他眼前间扫,“所以你一定要叹气么?亲爱的?”
夏林低下头。
狐妖主管正跪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沙发边缘,她的脑袋在他膝盖之间,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像一面正在庆祝什么事的旗帜。
“我还能怎么办?”夏林又叹了口气,这次比刚才那声更重,“我离不开这里啊。我着急出去继承家产啊。”
“嗯……吸溜……”狐妖主管吸了一下什么东西,含混地说,“有道理。”
夏林摸了摸她的耳朵,手感很好。
她的狐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
“哎。”夏林说,“我就越想越生气……哎哎,别那么……”
“哼……嗯!”狐妖主管抬起头,狐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只是想着这可能很长时间见不到你这个家伙了,有些伤感。”
“你什么意思?……哦……”
“啵……咳咳!”
狐妖主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手帕,擦了擦嘴。
“明天,维托大人邀请了不少赞助人,在第一圣阶开会。”
“然后?”
“我安排了你去做会场侍奉。”她又低下了头,那条大尾巴扫来扫去,带着股说不清的香味,“嗯……唔……这样你就能以外勤的名义请假了。”
“我能出去了?!”
“嗯……嗯……嗯?变得更……”
她没有说完。
夏林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她的头更低了。
许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暗光石灯微弱的嗡鸣声,和偶尔从走廊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脚步声。
夏林长舒一口气,靠回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然后突然松开的绳子。
“终于是时候了。”
他伸手去拿那杯酸得要命的果汁,想再试一口,也许放了一会儿就没那么酸了。
一条大尾巴扫过他的脸。
狐妖主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毯上站了起来,绕到了沙发前面背对着他。
她双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后倾,那条巨大的狐尾在他面前缓缓摆动,尖端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
“第二回合?”
“靠!”
夏林他直起身子,一把抓住了那条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尾巴,然后他将尾巴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呀——”
狐妖主管一声惊呼,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坐到了夏林身上。
……
中午,女仆休息室。
啪。啪。啪。
一只药杵在有节奏地捣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像一个正在运转的节拍器。
药碗里的草药被一下一下地碾碎,绿色的汁水从碗底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摊一小摊的痕迹。
捣药的是一个矮小的女仆。
她穿着标准的灰白色女仆制服,裙摆长及脚踝,围裙系得端端正正,白色的头巾将头发全部包住,只露出几缕深色的碎发贴在耳侧。
从背影看,她和这座宫殿里任何一个低级女仆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你绕到她面前,看到她的脸,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的颜色偏暗,眼窝微微凹陷,瞳孔的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红色,像两块被烧过的炭在余烬中发着暗光。
此刻她正盯着面前的药碗,目光涣散,机械地重复着捣药的动作。
啪啪啪啪啪啪
速度越来越快,药杵落下的频率从一开始的从容不迫变成了赶着投胎,药碗里的汁水开始大幅度地溅出,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绿色的水洼。
咚!最后一下。
药杵砸在碗底,发出一声带着回音的响声。
她将药杵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毫无形象地陷进椅子里,两条短腿从椅子边缘垂下来,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了两下。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我活了三百多年!!!!还没这么干过活!”
“您干得不错。”
一个高大的女仆从她身后走过来,将一摞叠好的毛巾放在架子上,然后绕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是一个出色的女仆了。”
高大女仆的长相很普通。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髻,眼角有几道细纹,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五官没有什么特征,就是那种走在走廊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唯一不太对劲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太浅了,浅到几乎透明,瞳孔的形状也有些奇怪。
“主人,别抱怨了,这也是为了能顺利逃出去。”
暮茜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但肩膀还是垮着的。
“逃出去,你说的倒轻巧。”她掰起手指开始数。
“第一天,擦地板。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擦完还要让人检查,检查完了还要再擦一遍。我跟你说,我活了三百多年,吸过的人血比你喝过的水还多,你让我跪在地上擦地板?”
艾尔莎没有说话,手指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第二天,洗衣服。你知道那个洗衣房有多大吗?比我的书店大十倍!那些床单、被套、桌布、窗帘,堆得像山一样高!而且那个管洗衣房的老太婆,眼睛比针尖还细,我叠好的床单她每次都要抖开重新叠,边叠边摇头,嘴里还念叨‘现在的年轻人啊’”
艾尔莎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第三天,刷马桶。”艾尔莎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整整一天,刷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