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莎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灰白色的头发散开,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她在空中失去了意识,直直朝墙壁撞去。
然而,她的后背撞上了一具柔软的身体,是暮茜接住了她。
暮茜双脚分开,双手托住艾尔莎的腰背,被冲击力推着向后滑了两步,随即稳住身形,将艾尔莎轻轻放到了地上。
暮茜抬起头看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白色面具。
“你这么大个人,别躲在那面具后面!有种出来打一架!”
面具没有搭理暮茜,反倒再度改变了语调,像在哄孩子一样说道。
“我的孩子们,捂住你们的耳朵。”
“切莫让这些无信者吐出的亵渎之语玷污你们的心灵。记住,从恶人口中说出的一切指控,都是一种告解,无信者总是想在笃信者身上找出自己的罪孽。”
塞西莉亚第一个捂住了耳朵,双手死死压着耳朵,眼镜歪到了鼻梁上也没功夫去扶。
剩下的教徒也立刻把双手捂在耳朵上,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
看到这情形,面具似乎在笑。
“好好看着,学一学,入侵者。这就是指挥群众的方法。他们见我如见神,他们信仰,因而我就是神。”
夏林没有回答。
他手握长剑,剑尖指向地面,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那些奥法骑士已经站起来了不少。
有人双手撑地,膝盖颤抖着离开地面;有人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起爬;有人已经站直了,但腿还在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们在努力对抗暮茜的控制,血毒还在他们的血管里流淌,但信仰给了他们额外的力气。
但相当多的人还在犹豫,那些捐款的贵宾依然缩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明白了,这个人不是神,如果是神的话早在第一时间就干掉这些入侵者,至于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么?
所以他们在等,等局势明朗,等赢家出现,然后他们会对赢家露出最真诚的笑容,说出最动听的话,他们可不是那种因几句话就跟人卖命的傻子,他们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站队。
“唉。”
面具似乎对这事很失望。
“算了,我赐予你们,我眼泪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从面具中流淌而出,从面具的边缘缓缓滑落,一滴一滴,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光点落在教徒身上,落在奥法骑士身上,落在那些还在犹豫的贵宾身上。
然后他们的眼睛开始流血,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行血泪。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喊痛,身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除了夏林、暮茜之外的所有人,全在三秒之内倒在了地上。
那些倒下去的躯体在轻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挠地面,嘴唇微微开合,像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从他们身上渗出的血泪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地板缝隙中蜿蜒、汇合、流向同一个方向,面具漂浮的位置。
血泪在面具下面汇聚,形成了一具由血泪和信仰构成的幻影躯体,半透明金红色像一个正在被充气的气球,渐渐形成出一个高大的人形。
拉兹瑞安的幻影躯体。
“唉,总算安静了。”
“你就不会自己出来么?冒牌货。”夏林看着拉兹瑞安的登场方式,忍不住嘲讽道。
幻影躯体浮在维托身体上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夏林。
那张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似乎能感觉到他在笑。
“冒牌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尽然,任何形式的权力,即便是神权,其关键都在于授权。”
他顿了一下。
“我的仆从是我的延伸,尽管他们偶尔会……表现得无能。”
暮茜啐了一口。
“就是胆小鬼!”
幻影躯体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什么。
“嗯——”
尾音拖得很长。
“我怎么觉得眼熟呢……”
“在哪见过你……”
暮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见过你这样的神棍?你到底打不打!!胆小鬼!”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幻影躯体没有回答。
他在看她,在场的2人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是从他的“存在”本身发出的,像一盏探照灯,照在暮茜的身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唉。”他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有的时间想。”
话音刚刚落下,整个躯体光芒大盛。
一种刺目的像太阳坠落一样的白光,整个厅堂被照得雪白,白到看不到墙壁,白到看不到地板,白到什么都看不见。
“夏林!!”
暮茜的声音从那片白光中传出来。
她整个人朝夏林的方向扑过去,手臂伸向前方,手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
光芒散去。
厅堂恢复了昏暗。魔法灯的光线从墙壁上投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
所有人都昏迷了。
教徒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人压着别人的腿,有人趴在桌子上,有人蜷缩在椅子下面。奥法骑士们倒在各自的岗位上,手还按在剑柄上,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贵宾们保持着各自最后的姿势,胖商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地毯里,呼噜声均匀;老太太歪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塞西莉亚倒在第一排的座位旁边,眼镜掉在地上,一只镜片碎了。
刚才那具由血泪和信仰构成的幻影躯体已经消失了,似乎消耗了巨大的能量,拉兹瑞安无法维持那个形态。
面具安静地躺在地上,金色的光泽变得黯淡,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灯泡,接着它从地上浮起来,缓缓飘向维托,那张歪倒在地上的脸。
面具覆盖了上去。
它贴在维托的皮肤上,像一块长上去的补丁,然后维托的身体动了。
他的四肢僵硬地伸展,像一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膝盖弯曲,脚掌踩实地面,然后整个人直直地站了起来,像一具被从棺材里拉出来的僵尸。
“嗯,总算安静了。”
面具的声音从维托的喉咙里传出来的,像一把大提琴在低音区震动。
拉兹瑞安看向趴在地上的暮茜和艾尔莎,最后落在靠在柱子旁边的夏林身上。
“我这不是胆小。可悲的吸血鬼。”那个笑容出现在维托的脸上,显得极其不协调,像一张画错了表情的脸。“是智慧。”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这可是我改良的群体定身术。”他得意,像一个刚刚似乎很完成了一件作品的工匠在向客人展示,“具备神术特征,放到奥术师协会法师塔去评估——”
他歪了一下头。
“怎么也得九环起步。”
他绕过倒在地上的暮茜,她趴在夏林身前大约两米的位置,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张开,像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
艾尔莎倒在她身后,灰白色的头发散在地上。
拉兹瑞安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向夏林。
夏林靠在柱子上,头微微低垂,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右手垂在身侧,长剑掉在地上,剑尖朝着他的方向,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年轻人。
拉兹瑞安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这张脸。
“让我看看你的神话——”
他的手指伸向夏林的胸口。
就在指尖触碰到衣料的那一瞬间......
一股奇异的光芒从夏林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是一种夏林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颜色,像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之后变成的那种灰蒙蒙的却又异常刺目的光。
光从他的胸口涌出,沿着四肢扩散,像一棵被闪电击中的树,从树干到树冠,每一根枝条都在发光。
拉兹瑞安的手指在触及那层光的瞬间弹了回来。
他后退了两步,觉得不靠谱,又退后了十步。
夏林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那层灰蒙蒙的光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暴风雨后的天空,云层缝隙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呦。”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你想要啊?有本事来拿啊。”
“你是怎么做到的?死魔区还在,我的定身术是九环。你怎么可能挣脱?”他只有一种像小孩子看到新奇玩具时的好奇
夏林没有回答。
他直接冲了过去,拳头握紧,手臂后拉,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拳上,直奔拉兹瑞安的面门。
拉兹瑞安没有躲,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夏林的拳头,那层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中凝聚,像一面金色的盾牌。
然后金光闪了一下,灭了。
“啊......稍等——”
夏林没有放松警惕,他放弃了直接攻击。
右脚在地上踢了一下,一个酒瓶从地毯上飞了起来,酒瓶在半空中翻了两翻,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咚!
酒瓶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撞上了拉兹瑞安的脸。
啪!
酒瓶碎了,暗红色的液体在面具上泼开,像血一样顺着维托那张灰白色的脸往下淌。
拉兹瑞安仰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