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记其二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写着:
“虽然她确实漂亮,以我阅遍抖音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很难用五官和身材单独解释的精致感。
“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周以来,我见过最多的女性是家里的女仆,她们勤快、拘谨,在我面前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其次是我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比如我的母亲埃莉诺……
“夏洛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当然彬彬有礼,说话也知道分寸,可那种礼貌下面是难以忽视的主动性,或者说是叛逆。她并不习惯乖乖等父亲或某个可靠的男性替她决定一切,周二那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听见我和格林要去看印刷厂,立刻表示也想同行。换成记忆中那些贵族小姐,哪怕真的感兴趣,第一反应也是犹豫,担心和两个年轻男性一同外出会不会惹来闲话,担心父亲是否同意,担心工厂的灰尘和油污会不会弄脏了裙摆。
“但夏洛特,她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兴奋。”
罗塞尔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新蘸了蘸墨水。
“还有印刷厂外那个乞丐,虽然事后证明他是有预谋地接近我们的袭击者,但当时谁也不知道。夏洛特第一反应确实是嫌弃,可我看得出来,那只是因为恶臭和肮脏,而非对方的身份。”
“当时如果乞丐站在我面前,我是做不到从容应对的……穿越前也做不到。
“这都是小插曲,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袭击者快得简直不像人类,我和格林受过军事训练,配合也算不错,都几度被他压制,最后还让人跑了。另一个拦住夏洛特的黑衣人恐怕身手也不简单,要不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赶到,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但夏洛特明显隐瞒了某些与教会有关的秘密,她给出的解释很含糊,表现得也不像普通贵族少女那样惊恐失措,那个黑衣女人像是被强酸之类的液体泼过,可储藏间里一点怪味都没有,还有那瞬间的诡异闪光……
“当然,教会的人就在旁边,格林又被吓得不轻,不是追问缘由的好时候。
“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隐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就要在我眼前揭开一角了。”
写到这里,罗塞尔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今天上午去格林家的经过,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关于夏洛特的事。
美色害人啊,罗塞尔,不,黄涛,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低头继续写道:
“父亲说,下周会有一场贵族狩猎活动,不少苏希特本地贵族都会参加,还会带上年轻子女。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得找个时机和夏洛特单独说几句话,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问题在于,索伦男爵显然很宝贝这个女儿,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未必会轻易让她离开视线。
“说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老头子和老妈如果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被人当少爷伺候,大概会先骂我一顿,再问我有没有办法回家。
“虽然我平时总嫌烦人,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们。
“算了,伤感到此为止,继续说正事。
“发行报纸的计划还有太多要准备的事,现有的印刷机不适合印密集小字,真想吸引读者,最好还得图文并茂……但售价不能太高,否则普通市民不会买。
“苏希特是纺织城市,纸张的原料并不缺,可如果以后扩展到其他城市,原料供应就会变成大问题。这需要改进造纸工艺,我知道大方向,却想不起具体方法。
“可恶,为什么我穿越前不多背点有用的资料?为什么我记得游戏抽卡概率和各种烂梗,却记不清纸浆到底该怎么处理?
“不过,夏洛特能迅速接上我的小报思路,还能想到出版许可和担保问题,说明她对这方面也很敏锐,说不定她能帮上些忙?
“等等,我怎么又写回夏洛特了?
“女人,你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罗塞尔写完最后一句,盯着纸面看了几秒,随即合上笔记。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椅子里,望着头顶略显花哨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期待起下周的狩猎了。
————
康斯顿城,靠近工厂区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另一只略显瘦弱的手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书写着。
那同样是横平竖直,各自分离的中文,但字迹更加工整,行距也更整齐,仿佛书写者在动笔前已经将每一个要记录的重点都列好了顺序: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日记,我将用只有自己知晓的中文书写,而非这具身体更熟悉的鲁恩文。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防止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待得太久后,逐渐遗忘原本的语言和身份;第二,如果我将来不幸身亡,这将是我,一个大吃货帝国人留下的珍贵记录。
“……前提是找到笔记的人看得懂中文,那他或她就是我的老乡。
“你好,老乡,我是周明瑞,当然,现在使用的名字是克莱恩·亚伯拉罕。
“经过一周整理,我大致弄清了原本的克莱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父母遗留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份魔药的配方,之后历经波折找齐材料,并在笔记反复提到‘注意满月’的影响下,认为满月之夜灵性充沛,现实与灵界的间隔最为薄弱,适合服食魔药。
“他的思路应该有很大的问题,否则也轮不到我在地下室中醒来,看着身上那些伤痕迅速恢复,如同时光倒流。
“也正因此,我成为了一名非凡者,一名序列9的‘学徒’,并继承了克莱恩的一切。”
写到这里,周明瑞,或者说克莱恩·亚伯拉罕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纸面移向四周。
房间还算宽敞,书桌在靠窗那一侧,两边分别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柜子,窗外能看到工厂灰白色的屋顶,以及远处的海岸线。
他重新低头,继续书写:
“根据尝试,‘学徒’的能力相当有趣,我可以随手打开大多数门和锁,也可以直接穿过墙壁、地板或类似阻隔。当然,这种能力并不是无限的,厚得像城墙那样的东西无法穿过,也不能钻空子横向穿越整面厚墙,否则我大概已经能靠走墙成为本市最难抓的小偷。
“相比之下,笔记里提到的某些途径,比如‘战士’,在我看来更接近大力水手,也许实际战斗中更可靠,但普通人经过训练也能做到,没有‘学徒’这么超凡脱俗。”
克莱恩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接下来是今后的计划,作为穿越者,孤身一人也许最安全,至少不需要解释太多性格变化,不必担心被熟人发现破绽,但我还没有放弃回家的可能……如果想在神秘学上走得更远,只靠父母遗留的笔记远远不够,我必须联系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弄清这个家族因为什么原因分散居住,又为什么只把神秘学知识记录下来,不去尝试获取更多力量。
“在记忆中,康斯顿城内只有另一家亚伯拉罕与原身保持间断的联络,在找上他们之前,我必须先确认对方是否可靠,也必须避免暴露自己并非原本的克莱恩,更不能暴露穿越者的事情。
“然后,是那片灰雾笼罩的空间。
“我用穿越前进行过的转运仪式,让自己的灵体进入了一片神秘灰雾,那里位于现实之外,又能与现实产生联系。
“第一次进入时,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出现,当时我无法确定状况,更不知道那片灰雾和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因此只能采取最稳妥的方式,假装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受害者,尽量融入对话,观察他们的反应。”
回忆起那片灰雾上与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一男一女,克莱恩手中的羽毛笔停顿了几秒,继续写道:
“这个选择的好处是,我初步获得了他们的信任,知道他们进入灰雾的原因,没有被他们发现我的不同。
“但坏处同样明显,之后我再次尝试进入灰雾时,发现那片空间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响应我的要求,甚至可以主动将他们拉回那片空间。换句话说,我此前伪装成误入的普通人,反而放弃了最大的优势。
“这点错误可以挽回,但需要重新设计,要等我熟悉神秘学世界,更了解那片灰雾之后。
“或许,我能一边作为他们的同伴,一边伪装成高高在上的灰雾主宰,从而借助他们的渠道、知识和资源,弄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这恐怕需要我更精进‘学徒’的能力。
“或者说,扮演……”
放下羽毛笔,克莱恩盯着最后那个词看了一阵,缓缓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笔记放回抽屉,也没有藏进床底,而是拿着它从书桌旁站起,来到墙边,伸出右手,将日记本缓缓按向旁边墙壁。
纸张和封皮没有与墙壁发生碰撞,而是像浸入水面一样没入其中,最终消失在墙体内部。
确认笔记已经藏好,他如同从水中离开般收回手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外套,离开了卧室。
第23章 冥想与疑惑
后花园的墙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淡的暖色,夏洛特站在靠近宅邸背面的树旁,低头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裙摆。
为了方便行动,她提前用几枚别针将长裙下摆束起,露出穿着羊毛长袜的小腿,又换上了更轻便的软底鞋,这样的打扮若被仆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自家的小姐终于被连续几次惊吓弄得精神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向花园另一侧望去。
园丁正背对着这边修剪树篱,剪刀咔嚓咔嚓作响,附近没有女仆,也没有巡走的男仆。
很好,没人注意。
夏洛特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来到墙边,抬头扫了一眼,便自然判断出了几处合适的攀爬点。
换作几天前,她即使知道装饰立柱和窗沿凸起能够借力,也绝不会觉得自己能攀上二楼阳台,哪怕有这种上肢力量,长裙、鞋子和对高度的恐惧,也足以让她的行动只停留在脑海中。
轻轻跃起,夏洛特左手抓住石雕边缘,右脚踩上离地不到一米的凸起,身体向上一带,另一只手已经准确扣住分隔一二楼的花纹缝隙。石面有些粗糙,手掌沾上了灰尘,但她并没有因此分神,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贴着墙面向上移动。
距离和角度,重心的调整,这些东西几乎不需要她刻意思考,就像原本散落在视野里的无用细节突然被某种无形秩序整理好,依次送到她面前。
片刻之后,夏洛特翻过低矮的石栏,回到了二楼的阳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沾着一点灰,呼吸稍微急促,却远远没有想象中那种狼狈的疲惫。
这就是“仲裁人”的力量……
她推开落地窗,进入卧室,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魔药带来的改变并不是一句“出色的格斗能力”就能概括,她的力量、敏捷、身体掌控力和观察力似乎都得到了提升,每一项幅度都不算夸张,远不到徒手掰断擀面杖或从屋顶一跃而下毫发无伤的程度,但当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便产生了质变。
以纯粹力量而言,夏洛特仍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罗塞尔或格林那样受过军事训练的高大男性,但如果他们没有提前警戒,也没能及时形成配合,她应该能在很短时间里抓住破绽,将两人分别放倒。
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脑中就闪过维耶芙制造圣水的场景,亨丽埃特凭空出现的身影,以及黑衣女人仿佛融入阴影的埋伏。
“仲裁人”只是最低的序列,魔药对身体的提升反而只是表象,那些强大又神秘的能力才是重点……她迅速把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压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裙摆,正准备去洗手,突然觉察到有脚步声接近,向紧连着卧室的盥洗室看去。
莱拉端着装有热水和毛巾的铜盆走了出来,看清夏洛特此刻的模样后,眼睛瞬间睁大:
“小姐!您的手,还有裙子……要是男爵阁下看见,肯定会……”
“别声张。”
夏洛特开口制止了对方。
莱拉张开的嘴停在半途,连追问都忘了,只下意识低下头,轻声道:
“是,小姐。”
夏洛特自己也怔了一下。
刚才那瞬间,她并没有刻意动用什么能力,只是认为莱拉不该大惊小怪,语气便自然带上了某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这就是“仲裁人”的威严和令人信服的气质?她看了眼明显变得拘谨的女仆,放缓语气道:
“几次意外之后,我总该有一点自保的力量,请人教我击剑或格斗太惹眼,锻炼身体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我只会在家里尝试,不会让外人看见。”
莱拉连连点头:
“明白了,小姐,我不会告诉老爷的。”
她回答得极为自然,甚至没提出任何符合贴身女仆身份的劝阻。
但这很难确认非凡能力的效果,作为女仆,莱拉本就习惯服从我……夏洛特看着她将铜盆放到盥洗架旁,心里不甚满意。
家中其他仆人包括管家都是如此,她又不能拿明显对神秘学有些了解的父亲来测试,因此这两天对“仲裁人”力量的实验主要是攀爬阳台等身体动作,以及理直气壮地去管家那讨要父亲承诺的零花钱。
几天后的贵族狩猎活动或许是个机会,那些和她年龄相近、地位相仿的贵族青年、小姐,正适合说服与威慑,比如……罗塞尔。
希望他会参加狩猎,以我的猎物的形式……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在脸盆中洗了洗手,又找了个借口把女仆支走。
等房门重新关上,夏洛特才坐回窗边的小桌旁,从抽屉深处找出维耶芙交给自己的手抄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这两天除了测试力量,花最多时间的就是阅读这本“外围成员须知”,以及进行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