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塞尔下意识回答道，旋即愣了一下，看向夏洛特，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狼狈，反而一点点露出笑容。
后者意识到自己说了些莫名其妙的，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但此时再解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奇怪，干脆闭上嘴，转身走向楼梯。
报社门外停着两辆马车，罗塞尔快步走到属于古斯塔夫男爵家的那辆旁，替夏洛特拉开了车门，刚伸手做出邀请，又想起礼仪问题，脸上露出些许迟疑。
夏洛特却没有在意，提起裙摆，踩着阶梯径直上了车。
跟在后面的莱拉瞪大双眼，看着已经坐进车中的小姐，又瞥了眼站在原地表情同样有些呆滞的男仆。
两人沉默片刻，颇有默契地走向另一辆马车，将前面的车厢留给了各自的主人。
……
马车沿着塞伦佐河北岸向东缓慢前行，报社的嘈杂变得遥远，罗塞尔坐在夏洛特对面，突然觉得这里比刚才的走廊更加狭窄，目光稍一移动，就会落在她的裙装上，以及胸前的那抹白皙。
他下意识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昨天的报纸发行量已经……”
“停，等一下，”夏洛特立即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叉，打断了对方，“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你真想和我谈一天工作？”
“当然，如果这确实是你的要求，我也会无条件服从。”
要求……服从……罗塞尔思绪稍微飘远，片刻后点了点头道：
“那就聊聊别的吧。
“刚到特里尔时，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街上比苏希特热闹，舞会和沙龙似乎每天都有，就连咖啡馆都比小地方更加时尚……当然，我不是指红房子咖啡馆。”
说到这里，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可我很快发现，这里和苏希特似乎又没有什么区别。每天照样要应付其他贵族和父亲的朋友，接受那些只听过名字，没见过面的人的邀请和拜访。
“我甚至觉得，这座城市还不如苏希特老城区那间没人知道的旧工坊让我感到自在……”
“难道这么大的一座城市，就没有一件你真正觉得有趣，又一直想做的事？”
夏洛特用手指点了点膝盖上的裙摆，笑着问道。
又偷偷瞥了她一眼，罗塞尔正要认真思考，视线却没能成功从对方身上移开。
那条米白色长裙在腰间束紧，上方较为宽松的布料随着夏洛特的呼吸轻微起伏，领口露出大片肌肤，银色的项链从中间穿过，消失在布料边缘。
这半遮半显的造型让罗塞尔脑海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想，仿佛裙下藏着的并非衬裙与束带，而是一条冰冷的铁链，从上方一路缠向腰腿，将她牢牢禁锢在衣裙内。
他分不清这是对方有意营造的错觉，还是自己受先前那些话的影响，才把一条普通项链看出这么多深意，但身体的变化却又诚实反应了他自己的想法。
有些后悔穿着紧身马裤的罗塞尔悄悄换了个坐姿，将腿挪向门边，视线转向车窗外，故作镇定地说道：
“我对河对岸那座国王花园，也就是王家植物园很感兴趣，每次出门，我都能看见塞伦佐河南岸树木间那座巨大的玻璃温室，可来到特里尔这么久，始终没有机会专门去参观。”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夏洛特干脆地回答，伸手在胸前摆弄了一下那条项链，仿佛察觉到了他刚才的注视，“反正这一整天，我都由你来支配。”
对方的动作和话语，让罗塞尔刚刚压下去的那些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
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很自然，像是在正常的回答我的问题，可又仿佛藏着另一层意思……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罗塞尔无法判断，只能敲了敲车厢，将目的地报给外面的车夫，顺势靠在窗边，依靠河岸凉爽的风给自己降降温。
……
两辆马车经过厄德岛上的桥梁，跨过塞伦佐河来到建筑较为稀疏的南岸。
这里临近郊区，旧城墙已被拆除，只剩圣贝尔纳丁门的部分遗迹立在拓宽后的岸边道路旁。
穿过拥有千年历史的城门遗迹，从圣贝尔纳丁学院的院墙边通过，继续向前，隔着园林的玻璃温室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经过多次扩建，植物园已从郊区一路延伸到了河岸，那座新建的温室据说规模是世界之最，比鲁恩王国的索德拉克宫里的那座还要大上一倍。
马车沿植物园外墙向南，直到更靠近郊区的位置才放慢速度，拐入园林内部，停了下来。
罗塞尔本以为这里会像白枫宫的花园一样安静，可刚下马车，就被几乎堵住入口的人群所震惊。
贵族与富人们结伴走在前方，随行仆人拎着篮子和手杖紧随其后，衣着普通的市民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如同赶集一般涌入园林内部。
“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他用刚好能被夏洛特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在三年战争期间，为了缓解市民的紧张情绪，王室开放了花园，每周三天供市民免费游览，名字也改成了现在的王家植物园。”
夏洛特解释道，目光远眺，很快找到了罗塞尔心心念念的玻璃温室。
他们正要带着仆人们踏入正门，一道佝偻着脊背的身影就从墙边挪了过来。
那人蓬头垢面，穿着一件满是污迹的破外套，伸手向前面一位体面人讨要了几个铜板后，又看向了罗塞尔和夏洛特。
乞丐……罗塞尔心中一动，一脸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在苏希特的印刷厂遭到邪教徒袭击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第228章 温室内
看着乞丐那张像是许久没吃饱饭以至于显得无精打采的脸，夏洛特对身后的女仆吩咐道：
“莱拉，拿5里克给他。”
她并非没带钱，身上轻便的长裙看似没有口袋，但靠近腰侧的位置却藏着一个小夹层，里面装着几枚小巧的金币与银币，足够她在独自出行时使用。
可既然女仆跟在身后，贵族小姐自然不必亲手掏钱。
感觉我已经彻底堕落，越来越像一个只会使唤仆人的、土生土长的小贵族了……夏洛特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莱拉数出5枚面值一里克的小银币，放进乞丐手中。
后者接过，用手指搓了搓，脸上竟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他抬头看了眼夏洛特，又看了看衣着同样体面的罗塞尔，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银币收进怀里，从几人身旁绕过，向后方几名刚下马车的游客走去，重新变成了那副无精打采、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夏洛特一时无言。
在苏希特，给路边的乞丐一枚这样的银币，就足以换来一连串由永恒烈阳与工匠之神共同见证的祝福，可到了特里尔，五枚银币居然只能收获一个不满意的眼神。
或许这就是通货膨胀吧。
她的不满只持续了一瞬，可莱拉却已皱起眉头，右手慢慢握紧。
碍于小姐与罗塞尔都在身旁，这位女仆最终没有发作，只轻轻哼了一声。
要是她独自出门，恐怕会让乞丐见识一下“猎人”的另一种作战方式……见过莱拉与宅邸其他女仆争吵时的模样的夏洛特忍住笑意，正要招呼罗塞尔继续前进，却发现后者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变成了愤怒，视线紧紧跟着乞丐的背影，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她立即伸手牵住了罗塞尔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今天才成年的贵族青年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最终叹了口气，与夏洛特一同踏入了植物园的大门。
沿着铺满碎石的道路走了一阵，夏洛特才松开手，好奇地问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
“你放心，我没有生气，只是……想到了一些之前的事，”罗塞尔挤出一丝微笑，“你还记得第一次正式到我家拜访的那天吗？和格林一同去印刷厂的那次。”
“当然记得，那次参观可比想象中刺激多了。”
夏洛特立即明白罗塞尔为何而心生感触，回头望了眼一路乞讨逐渐远去的那个乞丐。
“在印刷厂前，你也是这样让莱拉递给那个伪装成乞丐的邪教徒几枚银币。当时我只是觉得你和我见过的其他贵族小姐不太一样，会因为对方吃不上饭而忍受那股气味，主动献上爱心，又觉得这可能只是在公众面前故意表现出来的……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注意你了。”
可后来一位路过的“催眠师”却认为，那些善意之下藏着的是一个冷漠、孤独的观察者……夏洛特无声嘀咕着，没让那些复杂情绪浮上脸庞，而是笑着说道：
“没想到从那么早开始，你就已经在偷偷观察我了……我说怎么在苏希特总有一股视线跟随着我，起初以为是那些邪教徒，现在才发现，罪魁祸首就在我身旁。”
难怪父亲一开始就提醒我离这小子远一点……她脑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笑容从脸上褪去，低头看向脚步间轻轻摇晃的裙摆，踩着碎石路向前走去。
罗塞尔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旁。
……
直到成片的耀眼反光越过树冠映入两人眼帘，那座离塞伦佐河岸不远的巨大温室从树林中浮现，夏洛特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座建筑由一栋三层石制小楼改建，去除了大部分外墙，只余下核心主体，以及用金属框架固定的一块块平整玻璃，光是靠近就感觉温暖宜人，如同重新回到了夏天。
“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温室？”
夏洛特惊叹道，跟着罗塞尔从装有弹簧、能自动闭合的小门走进内部，顿时被潮湿的热气所包裹。
温室内部分出一个个长方形的区域，供游客通行的道路则穿梭其间，大部分空间都种植着一种高大的阔叶植物，叶片在深秋仍保持着油亮的绿色，枝条间还能看到一簇簇成熟的果实。
夏洛特辨认了几秒，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是……咖啡树？”
罗塞尔沉默着，似乎无法接受向往已久的玻璃温室里种得最多的竟是这种经济作物。
当然，特里尔人最爱喝咖啡，可附近的气候却不适合种植咖啡树，大量咖啡豆只能从王国南部运来，甚至从费内波特进口，尝试在温室内种植这种植物，实属正常。
只是亲眼看到这种事，就像得知最崇拜的偶像还要去盥洗室一样，难免让人感到有些落差。
沉默许久，罗塞尔叹道：
“至少以后喝咖啡可能会便宜点。”
“真能便宜吗？种在这里的成本恐怕比从费内波特进口还贵几十倍吧？”
夏洛特评价道，又想到了刚才为几枚银币而感到失望的乞丐，以及特里尔街头更多和他一样吃不起饭的流浪汉。
“王室为了平息三年战争失利的民怨开放了植物园供民众参观，获得了市民的一致好评，但要是他们知道豪华温室里种的是他们一年收入都买不起一袋的咖啡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她装作无意地说道，侧头看着罗塞尔，等着对方的反应。
“届时愤怒说不定会把整座城市掀个底朝天，不过别忘了，你我也包括在内，我们都是……怎么说呢，既得利益者？”罗塞尔微笑着说道，眼中却没有笑意，“可惜正为生活而奔波的人没空来逛植物园，能随便走进这里的，又不会为之而触动。”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想法。
——既然如此，那就用报纸告诉他们。
对视了几秒，两人都忍住继续交流的冲动，移开视线，继续在温室中穿行。
好在，这间温室也不止种着来自费内波特圣德西山的咖啡树，各种由热带区域移植而来的奇花异草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在博学的罗塞尔的介绍中，夏洛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之前因为旧事被勾起而带来的低落情绪逐渐散去。
就在这时，一名金发少女从温室另一端钻出，怀里捧着几束刚扎好的鲜花，径直来到两人面前。
她没将花递给看起来更容易心软的夏洛特，而是仰起脸看着罗塞尔道：
“哇，这些花跟这位漂亮的姐姐好衬呢！”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会推销了吗……夏洛特差点笑出声。
罗塞尔则看了看鲜花，又看向她脸上压不住的笑意，干脆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没有犹豫就捻出一枚金路易，递给了少女。
后者喜出望外地瞪大眼睛，生怕对方反悔般飞快接了过去，另一只手将所有的花束塞入罗塞尔手中。
这起码能喂饱几十个刚才那种乞丐了……夏洛特没有在少女面前抱怨罗塞尔的浪费行为，而是微笑着接过花束，找出其中开得最好的那一朵插在耳侧发间，剩下的则递给身后的莱拉，旋即转向罗塞尔，稍稍偏头问道：
“怎么样，好看吗？”
罗塞尔看着她，脸上慢慢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哼哼，作为今天的生日礼物，我可太敬业了……夏洛特满意地收回目光，正好看见金发少女将金币揣入怀中，突然一怔，觉得对方的模样有些熟悉。
可这种印象太过朦胧，她怎么都没法将其和记忆中的具体身份对应起来，脸上笑容微微收敛，内心生出一丝好奇。
作为曾经的“治安官”，只要见过真人或素描，夏洛特就能牢牢记住对方的模样，还能获得非凡力量上的额外感应。一个明明让她感到熟悉，却无法想起的陌生人，本身就意味着异常。
可特里尔生活着上百万人，藏在其中的非凡者和各种异常事物不知有多少，如果遇到什么奇怪之事就要查个明白，她这件生日礼物今天恐怕就要离罗塞尔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