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多的参与者则只是在队伍外围享受速度、喧闹和社交,假装自己仍然具备猎狐、猎鹿的本领。
临时换上一件备用外套的罗塞尔·古斯塔夫骑在马上,缓缓地跟在人群后方,耳畔传来猎犬的嚎叫以及远处的枪声,脑中却反复回想着夏洛特刚才说过的话。
在被动地卷入一场非凡事件之后,他现在面临重要的抉择。
要么立下誓言,签署保密文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这场狩猎结束,他仍然是古斯塔夫男爵的儿子,是一个受过军事教育、前途光明的年轻贵族。教会或许会关注他一段时间,确认他不会泄密,但最后总能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要么真正踏入隐秘世界,成为和夏洛特一样拥有神奇力量的人。但作为知晓真相的代价,他必须真正受到正神教会,受到各种契约的约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还要履行更多义务,面临更多危险,其中不乏今天这样直面怪物的场景。
当时夏洛特说到这里时提醒道:
“别急着回答,最好冷静下来之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淡然,像是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起初,罗塞尔觉得这种选择并不困难,自己连穿越的事都遇上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面对接触这种近似魔法的非凡力量的机会,岂有放弃的道理?
可回想起那道墨绿色光线擦过身侧的震惊,想起怪物徒手挡住自己猎刀的力气,想起那名仆役残缺的尸体,他又有了一丝犹豫。
古斯塔夫家虽然只是小贵族,却有能够世袭的爵位,有足够的土地和产业,他自己又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先进知识,只要经营好报纸和印刷厂,慢慢把脑袋里那些技术变现,一点点扩大影响力,迟早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个世界的历史。
而超凡隐藏在世界的暗处,必然有它的理由,那不光是力量和知识,也意味着危险与死亡。
以理性分析,选择按部就班地成就大业,还是踏入前途不明的危险世界,结论似乎不言而喻。
可下一刻,罗塞尔又想起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夏洛特的背影,只能看着她先一步冲向怪物的不甘,想起了在对方面对危险时自己只能发出警示却没法阻止的无力。
而且他为什么会穿越,又能不能回到地球,这些问题很可能也会涉及超凡力量。如果连现在的机会都不敢抓住,他又凭什么寻找答案?
想到这里,罗塞尔忽然在马背上低低笑了一声。
正常人当然该选第一条,可我是穿越者啊……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胸口那点沉闷忽然散去,旋即抬头看向前方。
夏洛特正骑着马经过猎犬旁边,侧骑的姿势比刚来时自然了许多,几条原本躁动的猎犬在她经过时明显安静了一点,有一只甚至夹了夹尾巴,低声呜咽起来,被莫名其妙的仆役拉着继续追捕猎物。
她果然又在对猎犬呲牙了吧……罗塞尔轻轻夹了下马腹,驱马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想只站在远处看着了。
第29章 果然是你
夏洛特回到索伦宅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卧室中由贴身女仆替自己摘下三角帽,解开领巾,脱掉那件已经有几处磨损的短猎装外套,换上宽松柔软的居家衣裙后,她借口自己要独处一会,把莱拉支开,整个人便向前一倒,扑进了铺着天鹅绒被的床里。
一点也不想动了,干脆不吃晚饭,睡到第二天好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薰衣草气味,原本属于职场社畜的坏习惯再次浮上心头,只觉得这一天漫长得仿佛从清晨加班到了深夜。
但说是加班也确实没错,本该享受狩猎乐趣的她先是在富莱斯伯爵的猎场旁和一名失控的非凡者战斗,差点被那道墨绿色射线糊在脸上;紧接着又要面对赶来的“净化者”小队,解释自己和罗塞尔为什么会出现在小溪边,罗塞尔又知道了哪些他不该知道的事;好不容易回到营地,还要面对拉乌尔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为了掩盖非凡事件,她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和罗塞尔在小树林里从印刷厂聊到白枫宫,途中意外撞见受惊的野鹿,罗塞尔开枪保护了她,这才引来伯爵的仆役们,害得其他几对藏在林中的情侣出了丑。
当然,她强调了自己和罗塞尔与那些只有低级趣味的贵族青年不同,谈的是如何赚钱的高尚事业,但拉乌尔显然没有全信,眼眸中闪烁着怀疑的光芒,不知在脑补些什么,只是因为狩猎活动尚未结束,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和年轻男性在小树林里谈了很久……被野鹿惊吓到,还开枪了……这要是换成我的女儿,我要把她的腿都打断……夏洛特闭着眼睛思索着,不由得抖了抖还健在的双腿。
更糟糕的是,在一整天的狩猎和应付其他同龄贵族男子的寒暄后,回到苏希特的夏洛特还不能立刻休息,而是又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在那间与维耶芙见面的有着太阳圣徽和彩色花窗房间里,向当日轮值的“净化者”文职成员递交了一份报告,把小溪边发生的一切、失控者的能力表现、罗塞尔作为知情者的情况都详细描述清楚。
她能撑到现在才瘫倒在床上,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是序列9的非凡者,体力和恢复能力都被魔药提高了不少。
好在事情算是暂时结束了,她作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该做的事已经做完,后续处理自有教会的人员负责,罗塞尔则会思考一段时间,再决定自己是否要真正踏入神秘学世界。
而他比夏洛特稍微走运一些,因为古斯塔夫男爵信仰工匠之神,罗塞尔也属于这位正神的浅信徒,这让工匠教会的“机械之心”有了介入的余地。
按照两大教会的约定,苏希特市内的非凡事件一般由两大教会和军方按区域划分处理。圣罗克区、博尔斯区和老城区多由永恒烈阳教会负责;下科鲁斯区与码头区则归工匠之神教会的“机械之心”;阿奈堡所在的郊外军区由军方自行管辖。至于更外侧的郊野与村镇如果发生问题,通常由距离最近、最先接到消息的官方非凡者来解决。
但如果事件本身涉及当事人的信仰、家族背景,后续会进行转交与协作。
罗塞尔正处在这种尴尬之中,那场战斗发生在苏希特东边的猎场,由圣罗克教堂驻守的“净化者”小队最先赶到,可他本人又是工匠之神信徒,古斯塔夫家也一直和工匠教会保持着良好关系,因此若他决定深入非凡世界,最终很可能面对两个选择:成为烈阳教会的外围成员,或者加深原本的信仰,由“机械之心”来处理。
当然,改换信仰并不是不行,但绝大多数这个时代的正神信徒都不会轻易这么做。
夏洛特猜测罗塞尔如果真的决定踏入非凡世界,大概率会选择“机械之心”,心中不免有一点失望。她当然希望这位同样有着许多古怪想法、又已经共同经历危险的年轻人能成为自己的同事,不过官方非凡者之间终究合作大于对抗,哪怕分属不同部门,也有合作的机会。
他们的共同敌人是邪教徒,是危险的超凡生物,是……失控的非凡者。
想到这里,她原本稍微放松的表情又阴沉了下来。
从赶到的“净化者”小队队长口中,她得知今天遇见的六眼怪物原本是一位“窥秘人”途径的野生非凡者,曾在“机械之心”那里登记并接受观察,算是半个外围合作者。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位窥秘人在一周前突然失控,杀死数人后不见了踪影,“机械之心”同样在追捕他,只是没想到他会逃到富莱斯伯爵的猎场附近,又在饥饿与疯狂中袭击了猎场的仆役。
如果不是那东西刚好被他们撞见,罗塞尔又开枪引来了正根据线索在附近巡查的“净化者”,或许它会在吃掉那名可怜仆役后继续逃走,前往偏远的村庄,造成更大的破坏。
夏洛特在维耶芙给她的小册子上读到过失控非凡者的描述:有些人会性情大变,变得冷酷、偏执,但外表不一定能看出异样,有些会当场以各种奇怪形态死亡,成为必须被封存的危险残骸,但更多的则会像今天的怪物那样彻底发疯,外形出现明显畸变,力量也更为强大。
可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完全不同。
据那位队长透露,在教会有记录的野生非凡者中,因为缺少指导、滥用力量或经常接触错误仪式、受污染物品,最终失控或死于异常事件的比例接近三分之一,而即使是官方非凡者,各地每年也都有受污染、发疯、诡异死亡和任务中失踪的记录,这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并非由于外因,而是自身力量的失控。
魔药的力量并非没有代价……夏洛特翻了个身,望着床帐上方细密的刺绣花纹,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因为这个原因,如果罗塞尔最终选择回归正常生活,夏洛特也完全能够理解。对方并不像自己这样被邪教徒盯上,也没有因为要寻找回到地球的方法而迫切需要力量的理由,他完全可以继续做个生活无虑的贵族少爷,经营印刷厂,创办小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父亲的帮助出人头地。
可夏洛特不行,她已经喝下了魔药,已经成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邪教徒觊觎的“祭品”,除了继续战斗,没有其他的选择。
想到战斗,她又忍不住复盘起自己今天的表现。
成为“仲裁人”后,她的力量、速度、反应和身体掌控能力确实有了明显强化,灵性也能在危险临近时给出模糊预警,让她在理性做出选择之前就先一步反应,且因为这个序列擅长近身格斗,在战斗中,灵性的预警远远强于平时放松心神之时。
但这些力量也有明显的边界,在面对那个失控的非凡者时,她依旧没有真正取胜的把握。
那东西据说只是序列9的“窥秘人”,可如果我单独对上它,一点胜算都不会有,那种能一击让树木枯萎,让鹅卵石乱飞的射线,怎么看都更像是中序列才会拥有的非凡能力,或许正如净化者们猜测的那样,它在失控过程中受到过其他污染,或者接触过某个更加危险的存在……用一场实战摸清自己能力的边界,还没有付出惨痛代价,这已经算是幸运了……夏洛特脑中思绪不断,轻轻吐了口气,再次翻转身体趴在床上。
她原本想就这样发呆到晚餐前,却忽然想起了战斗中另一个细节:
那道本该命中自己的墨绿色光线,最后为什么会偏转?
她当时已经失去平衡,身体无处躲避,可怪物的脑袋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动了一下,紧接着,她还听见了射线落在小溪对面时出现的极轻微的玻璃破碎声。
她当时有了猜测,但因为“净化者”紧接着赶来,没有进一步确认。
现在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夏洛特从床上爬起,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卧室里十分安静,莱拉已经被她支走,壁炉没有点燃,窗帘拉开了一半,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地毯和梳妆台上。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亨丽埃特女士,你在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
夏洛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除了自己略显紧张的心跳声,什么也没有听见。
难道我猜错了?但我认识的非凡者中,只有她能隐藏身形,又喜欢跟踪我……不对,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非凡者……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正准备重新倒回床上,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面里映出她微微凌乱的长发,宽松的居家衣裙,以及因为疲惫和失落而显得有些沮丧的脸。
而在她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正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点点浮现。
那影子逐渐清晰,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姿态与面容,正是两周前出现过一次,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的亨丽埃特。
第30章 亨丽的关心
果然是她……夏洛特在心里松了口气,随即提起居家长裙的裙摆,向那位不知从镜中还是从阴影里走出的女士行了一礼。
“亨丽埃特女士,如果不是你的帮助,我今天应该已经没机会回到家中了。”
这位神出鬼没的非凡者穿着一身水蓝色外套与长裙,像是刚从猎场归来的女士,听到夏洛特郑重其事的感谢,她反而有些不自在,理了理袖口处的蕾丝,顺势摆了摆手。
“我本来就是受你的表姐委托而来,现在事情还没完全结束,当然要确保你的安全。”
说着,她像上次露面一样径自来到梳妆镜前,占据了那张铺着软垫的圆凳,继续道:
“这段时间你身边经常有教会的人暗中观察,所以我没有贸然现身,只有今天的狩猎期间,那些非凡者要注意的事太多,我才有机会顺路跟了过去,没想到刚好撞见了那个失控的‘窥秘人’。”
原来教会真的还在监视我,就是不知道是为了安全,还是对我不够放心……而暗中的不止有官方非凡者,还有亨丽,她想必也知道我服下了魔药,是哪个途径……想到自己这些天在卧室和阳台上的种种尝试,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连忙开口反问:
“所以你看到了整个战斗过程?”
“大部分吧,我看你和那个叫罗塞尔的青年一前一后走进树林,本来想找机会现身和你谈谈,但为了看看其他溜进树林的宾客有什么动机,耽误了一点时间,等枪声响起,我赶到溪边,战斗已经开始了……”
亨丽浅笑着回答道,显然其他贵族情侣的行为让这位女士也大开眼界。
“为避免事后遭到官方非凡者怀疑,我只能利用无形的丝线偏转那个‘窥秘人’的脑袋,让你躲过致命的伤害。当然,你的战斗直觉和临场反应也很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判断出它能力的来源,又抓住机会近身反击,已经比我预想中好得多。”
听到夸奖,夏洛特内心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但很快又控制住了情绪,说道:
“这次只是运气好,如果没有罗塞尔和你的帮助,没有净化者小队的及时支援,我和他都不可能活着离开溪边。”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认真地继续道:
“所以,我想知道该如何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
亨丽埃特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右脚抬起搭在左膝上,姿态自然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斟酌片刻,回答道: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即使序列8不一定会给你强大的非凡能力,每次晋升也会强化前面序列拥有的能力,以及身体素质和灵性。但这种事不能着急,尤其是你刚喝下魔药没多久,连序列9的力量都还没有真正掌握。”
“真正掌握?要到什么程度?”
夏洛特立即追问道。
“这只能由你自己来判断,”亨丽的语气有些飘忽,“你该想一想,什么样的行为能让你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而不是单纯把它当成魔药提供的非凡能力。”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听起来像是维耶芙没有明说,教会也没有教授的某种诀窍,或许是安全掌握魔药力量的关键,但亨丽埃特显然没有把答案直接告诉她的意思。
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推理出来,借此判断我有没有让她继续提供帮助的价值,还是碍于某些契约与誓言不能明说?这些非凡者说话怎么都这么喜欢留半截……她默默嘀咕着,认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亨丽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
“另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其他物品和武器增强你的战斗力,它们往往拥有类似非凡能力的力量,也能弥补途径上的短板。教会一般把这种物品叫做封印物,也有些非凡者称之为‘神奇物品’。
“但这种力量通常伴随着负面作用,有的需要特殊方式保管,有的在使用时对自身也会造成影响,且数量稀少,价格昂贵,拥有者不会轻易拿出来交易。”
封印物可以直接作为武器……夏洛特立即想到了那把杀死埃蒂安后出现异变的匕首,以及维耶芙用来验证自己是否撒谎的圣典,遗憾地说道:
“可惜那把匕首交给了教会,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自然状态下形成的封印物往往与它接触的非凡者本身的序列有关,那把匕首应该不会有太强的力量,它未必可控,也未必适合你的战斗方式。”亨丽埃特思索着回答道,“副作用小的优质神奇物品往往出自非凡者工匠之手,次一些的,则是他们利用带有非凡性质的材料批量制作的武器,这些武器的力量持续不了太久,但没有明显副作用。”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工匠之神教会在这方面向来很有优势,因为他们真的有很多工匠。”
夏洛特立即明白,对方所说的“工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技术工人,而是某条魔药途径的非凡者。
这么说,别的教会只能搜集、缴获“封印物”和一些副作用不大的神奇物品,而工匠教会可以自己定制、批量生产装备?夏洛特突然觉得,罗塞尔如果真去了“机械之心”,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她收敛思绪,又顺着刚才的话问道:
“那你呢?属于哪条途径?”
亨丽埃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被膝盖顶起的裙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判断该不该透露这些信息。
片刻后,她缓缓说道:
“我是‘刺客’,当然,到了更高序列,有些人会称我们为‘魔女’。”
刺客……这不是维耶芙让我选择的非凡途径之一么,但她说女性选择“刺客”会引来某个隐秘组织的敌意,难道亨丽有信心逃过这些人的追踪,亦或是……她自己就是这个组织的一员?
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但她并没有把怀疑表现出来,只是很自然地追问:
“所以‘刺客’到了中序列可以隐身,还能使用那种无形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