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原本打算先在旅馆安顿下来,晚餐前再去一趟教堂,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神父,可她来到熟悉的街道后,很快停下了脚步。
旅馆所在的房屋依旧矗立在原处,门上却换了一块崭新的木制招牌,写着她从没见过的姓氏。
换老板了?
夏洛特疑惑地望向门内,发现旅馆里的桌椅位置没有明显改变,就像一个月前自己离开前那样,遂拦住了一名从旁路过的本地男子,询问道:
“请问原本在这的旅馆搬到其他地方了吗?”
对方看了眼她的装束和身后的女仆,脱下帽子行了一礼,带着讨好语气回答道:
“您以前来过我们小镇?比福尔夫妇一个月前就把旅馆卖给了别人,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
“他们的女儿病逝了。”
啊?什么?夏洛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追问道:
“菲莉亚?”
一个月前离开倍芒时,那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还站在旅馆门口向她挥手告别,看起来活泼健康,甚至能帮父母招待客人,完全不像身体有什么问题。
男子叹了口气,解释道:
“就在四月下旬吧,菲莉亚大概是受了凉,突然开始发烧,最初她的父母以为是寻常小病,按照镇上的方法熬了些草药,可当天夜里病情就加重了,一直高烧,不吃东西,也喝不下水,第二天就没了。”
“这么快?”夏洛特眉头微微蹙起,“他们没有去找医生吗?”
男子摇了摇头:
“倍芒没有真正的医生,最近的也住在另一座镇上,她的父母原本打算天亮后雇车过去,可菲莉亚没能撑到那个时候。”
从发热到死亡,甚至不到一整天……在缺乏医疗手段的时代,感染导致儿童夭折并不罕见,可这依旧快得有些不同寻常……夏洛特思索着,追问道:
“镇上还有其他人出现这种情况吗?又或是她之前接触过的人?”
中年男子被问得有些疑惑,认真回忆了一阵,道:
“只有她一个,镇里也没听说最近有其他人去世。”
不是瘟疫,也不像常见的流行疾病……夏洛特沉默几秒,又问道:
“比福尔夫妇去了哪里?”
“女儿下葬后,他们很快就卖掉旅馆离开了,说是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或许去了某个有亲戚的城市吧……他们酿的酒还挺好喝的,现在镇上只剩兑水的麦酒了……”
男子叹息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舍。
夏洛特心情也有些沉重,询问了菲莉亚下葬的地方,随后让莱拉留下安排房间,自己向山顶走去。
倍芒的墓地位于小镇上方,与主街相隔一段距离,没有教堂常见的围栏和铁门,只有一圈低矮石块划出范围,一座座墓碑依照地势散落在草地间,其中不少颇有年代感,上面的字迹都已模糊。
夏洛特很快找到了那座较新的墓碑。
菲莉亚·比福尔。
1132-1143。
墓碑前摆放着几束已经枯萎的野花,旁边的泥土也比周围颜色更深,显然不久前才翻动过,夏洛特站在那里沉默良久,脑中却仍是那个金发女孩鼓起脸颊,抱着托盘躲开自己手掌的模样。
她们只见过一面,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可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冰冷墓碑,依旧让夏洛特难以立刻接受。
就在这时,莫尔万·杜朗曾经说过的话在夏洛特记忆深处浮现:
“最好留意身边发生的异常现象……某些诅咒会影响身边的人……”
异常现象……诅咒……她呼吸微微停顿,感觉墓地的宁静变成了让人心悸的死寂。
理智告诉她,菲莉亚与自己只见过一次,哪怕女仆莱拉都比她更像“身边的人”,对方病逝的时间也在她离开后,双方没有任何联系。
可这种怀疑一旦产生便不会随意愿而停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天晚上,这只手曾经因为菲莉亚表现得过分早熟,伸手揉乱了对方的金色头发。
难道是那次接触,给对方带来了不幸乃至死亡……不可能吧?如果我身上真的存在这种诅咒,最先受到影响的应该是父亲、莱拉或者古斯塔夫一家,为什么偏偏是只接触过一次的菲莉亚?
夏洛特握紧手掌,强行阻止自己继续进行没有证据的猜测。
等回到苏希特,可以问问莫尔万律师为何要那么说,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征兆……她收敛思绪,转身离开墓地,沿坡道返回镇上。
经过主街时,夏洛特恰好再次遇见刚才的中年男子,心念一动,再次叫住了对方:
“镇上那座供奉造物主的教堂呢?”
“什么?”男子似乎没能听懂,满脸疑惑地看着夏洛特。
后者有些不耐地解释道:
“山坡上的教堂,里面有一位金色头发、胡须茂盛的神父……菲莉亚生病时,你们没有请他帮忙吗?”
中年男子脸上的疑惑越发明显:
“我们镇上什么时候有过教堂?菲莉亚下葬的时候,都是隔壁镇的永恒烈阳教会神父来主持的,他还暗示我们早该在镇上供奉一座教堂,说不定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夏洛特怔在原地,双眼紧盯男子,试图找出他说谎的痕迹。
可对方的神情真实而茫然,不像有所隐瞒。
他没错,难道是我错了?一个月前我走进那座教堂,见到简陋的神龛和背负十字架的造物主神像,与神父交流“造物主”传说的记忆,都是假的?
思绪越发混乱,夏洛特扔下满头雾水的中年男子,拐进那条熟悉的道路,步伐也越来越快。
路边房屋逐渐稀疏,砂石路面变得狭窄,她终于来到了记忆中那座两层高、外墙灰白的教堂所在的位置。
可出现在夏洛特眼前的只是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房屋,屋顶与附近民居没有区别,外墙还挂着晾晒的衣物,透过窗户缝隙,能够看见内部摆放着充满生活气息的桌椅杂物。
没有教堂,没有背负十字架的造物主神像。
也没有那个金发金须、眼眸淡得近乎无色的神父。
第76章 从心
这是怎么回事?
夏洛特站在那栋民居前,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难道一个月前在这座小镇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她抵达倍芒后只是在旅馆里睡了一觉,梦见了那名信仰“造物主”的神父,听他讲述了有关造物主苏醒、收回权柄的传说?
可特里尔确实出现了信仰“真实造物主”的极端教派,“灵知会”的瓦伦丁交给她的聚会信物上,刻着倒吊着的、与造物主神像极为类似的形象,就连那些狂信徒将七神视为窃取权柄的伪神的理念都与金发神父的讲述一致。
这难道只是巧合?
压下不断浮现的猜测,夏洛特绕着房屋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发现这里与一个月前相比没有明显变化,唯独本该属于教堂的建筑成了有人居住的民宅。
她甚至产生了开启灵视,检查建筑内外有没有异常的冲动,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
面对无法理解、来历不明的事物,贸然使用灵视往往比单纯依靠眼睛更加危险……这里还有父亲和莱拉,有其他随行的仆人与护卫,不能随意冒险……对了,莱拉!
夏洛特眼睛一亮,迅速回到已经换了招牌的旅馆,找到在房间中整理行李,打扫卫生的贴身女仆,问道:
“莱拉,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住在这个小镇时的事吗?”
“还有些印象,”女仆好奇地看了自己的女主人一眼,回忆道,“那对夫妇很热情,女儿年龄那么小就在旅馆中帮忙,对每个客人都露出真诚的笑容……”
“可惜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比福尔夫妇也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我是说教堂,”虽然不忍心,但夏洛特还是打断了女仆的回忆与感慨,“晚餐前,你陪我去了一趟山坡上的教堂,你在门外等候,我进去待了一段时间,你还记得吗?”
“教堂?”
莱拉的表情越发疑惑,在夏洛特期盼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我们那天不是就在镇上随意逛了逛,去山顶看了看周围的风景吗?”
“嗯,好像是我记错了。”
夏洛特点了点头,离开一头雾水的女仆,回到旅馆一楼,看着只有零散几个客人的大厅,陷入了沉默。
除了自己,似乎没人记得倍芒小镇上存在过一座供奉“造物主”的教堂,这让她越发怀疑,那天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甚至有些预言性质的梦境,而非真实存在的回忆。
就连镇上的居民也没有任何记忆,恐怕……等等,那天除了莱拉,还有菲莉亚知道我去过教堂……夏洛特思绪电转,想起了那天女孩得知她去过山坡上的教堂后露出的疑惑神情和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气质。
当时夏洛特只觉得别扭,还故意伸手揉乱了对方的头发,现在回想,菲莉亚的反应确实透露着异常。
更重要的是,她离开后没过几天,这个女孩便突然高烧,迅速病逝。比福尔夫妇也卖掉旅馆,不知去向,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又或是遭受了某种力量的影响……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夏洛特心底升起。
她甚至想现在就返回山坡,调查那栋民居的住户,再询问比福尔夫妇的行踪,甚至掘开菲莉亚的坟墓,确认里面是否真的埋着尸体。
不,这不是我该处理的事,那位金发神父只是默默地带着教堂离开,没有把我这个知情人灭口,已经说明了他对我,或者说对官方非凡者没有太大的敌意,而菲莉亚的死与“造物主”有关,也只是我的猜测……但如果更加深入地调查,就有可能触怒对方,这不光会让我陷入危险,还会害了我身旁的人……想到这里,夏洛特彻底放弃了继续追查这件事的想法。
等回到苏希特,她可以向“净化者”汇报倍芒小镇的异常,又或是干脆提醒教会,这座位于驿道上的小镇至今没有被永恒烈阳的光辉照耀,居民举办葬礼还要从邻镇邀请神父,建议他们派人过来传播信仰,顺便调查最近发生的死亡和人员迁离。
由官方非凡者按照程序处理,总归更加安全,这不是怂,只是从心……做出决定后,夏洛特终于觉得胸口莫名出现的憋闷感减轻了一些,只是菲莉亚墓碑上的姓名,以及神父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依旧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
周二上午,罗塞尔·古斯塔夫带着一叠文件来到了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
这些只是与《苏希特周报》有关的琐事,交给仆人跑一趟也不会出问题,但周报的销量持续增长,让罗塞尔久违地找到了工作的成就感,索性亲自将文件送了过来,顺便催催这位律师快点交稿,不要忙于法院的兼职,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为报纸提供热门的连载小说。
这段时间,随着不断把脑海中那些穿越前见过的事物整理出来,记录成文字与图纸,他原本略显混乱的记忆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思绪则一天比一天敏捷。
这种感受与他改良印刷机并得到实际应用时十分接近。
罗塞尔因此猜测,将不同领域的知识以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并转化成文字、图纸或实际成果,或许正符合“通识者”这个名称,能让自己更深入地掌握魔药的力量。
或许用不了三年,只要两年甚至一年,我就能真正掌握序列9的魔药,有机会更进一步,成为序列8……罗塞尔颇为兴奋地畅想着。
唯一可惜的是夏洛特还没回来,罗塞尔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知道周报的最新销量,欣赏那张脸上无法掩饰的惊讶,最好再能收获几句赞美……
收敛思绪,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看向仍在修改稿件的莫尔万:
“下个月的那部分还没完成吗?”
“差不多了,我又想到一些点子,有部分内容要重写,”莫尔万没有抬头,“如果你不在这里催促,我或许能更快。”
“我这是在帮助你保持创作的动力,你也不想某些在苏希特地位较高的读者知道你的住址吧?”
罗塞尔毫无愧疚地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已经写好的稿纸翻看起来,享受超前阅读的尊贵体验。
根据报纸的读者意见,以及他在舞会、沙龙中听到的传言,莫尔万连载的《受诅咒的王子》颇受各阶层的欢迎,已经成了《苏希特周报》最稳定的卖点之一。
不少读者购买新一期报纸后,会第一时间翻到小说所在的版面,读完连载再查看其他新闻。
而莫尔万显然很享受这种写作的乐趣,最近减少了接手委托的数量,将更多时间放在这个能与他感兴趣的历史结合,又能赚到不少稿费的事业上。
而看着越发受到追捧的连载小说,罗塞尔自己也有些心痒。
他穿越前看过的世界名著和网络文学,如今连情节、人物关系与重要桥段都能清楚呈现,只要换个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背景,重新组织文字,完全可以“借鉴”一番。
不过,现在罗塞尔还没打算把精力放在这种事上,工匠教会不会因为他写出几本畅销小说,就奖励他后续魔药,相比娱乐大众,能够发展生产力、扩大教会影响的发明,显然更容易积累贡献。
……比如蒸汽机。
但根据罗塞尔的推测,直接造出具备实用性的蒸汽机反而很难将其推广,这种设备应该放在大型工厂,船舶或列车上,而非塞进每一间小型作坊里。
他准备先从改良纺织机开始。
苏希特拥有超过二十万人口,其中约四成居民直接或间接参与纺织行业,让这座城市成为因蒂斯乃至北大陆最大的丝绸产出地,根据《苏希特周报》搜集的行业数据,城里有上万台织机,大部分分散在居民住宅与小型工坊中,依赖熟练工人手工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