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道窥视的目光始终存在,甚至越来越近,就像一个隐形的人正在缓缓接近她,毫不掩饰地近距离观察着她。
在那里……夏洛特视线骤然锁定一具全身盔甲与石雕之间的位置,毫不犹豫地伸手掏出藏在衣裙袋中的、随身携带的小巧圣水瓶,朝那个方向抛去。
不管是类似亨丽的隐形能力,还是邪教徒藏于阴影之中的力量,在玻璃瓶碎裂,圣水洒出的瞬间,都会露出破绽!
可那个易碎的玻璃瓶翻滚了两圈,还未来得及落地时就突然停滞在空中,一只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里,五指稳稳地握住了瓶身。
紧接着,手腕、手臂与被衣袖覆盖的肩膀也进入了夏洛特的视野,随后一名有着棕色长发、头发被梳成发辫,身穿淡黄色长裙的女士完整地出现在那个位置,仿佛她早就站在原地,只是处于夏洛特的视觉盲点,因此从未被真正注意到。
第88章 小心观众
这是……夏洛特怔怔地看着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棕发女士,一时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无比确定刚才这条走廊上只有自己一人,紧锁的房门也不可能直接有人走出,哪怕是角落里的阴影都只是随着灯光明暗变化,而非凸出平面变成人形……只有亨丽埃特那种隐身能力才能做到“大变活人”的效果,但就算亨丽出现在夏洛特面前,她也能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是由透明状态变得可见,而非现在这样自然地出现在空地上,仿佛她一直在那,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就如同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记忆?
夏洛特心头一紧,瞬间想到了明明有着出色记忆力,却无缘无故忘记为自己指路之人样貌的罗塞尔。
难道面前这位女士就是那个指路者,也是同时影响了德里克和其他贵族青年,诱使他们挑衅罗塞尔,推动决斗发生的非凡者?
明白这点后,夏洛特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她携带的唯一一瓶圣水已经掷出,还被对方接在手中,而如果对方不是信仰邪恶存在、遭到污染和侵蚀的邪教徒,也没有潜入阴影遭到克制,大部分魔药途径其实并不会受到这种“太阳”途径制造出的圣水的影响。
而为了参加舞会,夏洛特又没有携带容易在贴身衣裙下暴露形状的“裁决之匕”,就连那把刚被制造出来,连子弹都没有的转轮手枪也暂时还给了罗塞尔,此时等同于赤手空拳,击败一两个醉酒的贵族不成问题,面对一位能力神秘莫测的资深非凡者却没有任何胜算。
好在她此时身处富莱斯家族的城堡之中,只要拖延一点时间,已经知晓有非凡者入侵,正在召集暗中力量的伯爵就会发现这里的问题,携带支援赶来……所以只要……
刚想到这里,那位手指把玩着圣水瓶的棕发女士就嫣然一笑,用打趣的语调说道:
“要拖延时间吗?你难道没有想过,在伯爵和其他非凡者赶来之前,我就能轻易解决你,再把一切伪装成一场意外吗?
“比如说,索伦小姐因为对刚才的事感到羞愧难当,跳出窗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夏洛特背后沁出一丝冷汗,旋即理解了对方话语之中的含义。
如果这位女士能让一群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陷入狂热之中,又能让罗塞尔忘记自己的长相,自然可以让她内心出现原本不存在的愧疚之情,甚至操控这种情绪,让“意外”就此发生。
这么看来,她大概率属于“观众”途径,而且序列不会太低,至少我了解中的序列8“读心者”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当然,我不知道的魔药途径还有很多,或许有其他和观众类似的序列……夏洛特双肩有些绷紧,随后逐渐放松,像是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抵抗,主动问道:
“你为什么要操控那些贵族闹事?难道真的是为了潜入城堡中的重要地点,偷走珍贵的物品或者获取某些情报?”
先前威胁她的棕发女士似乎并不真正在乎她这种拖时间的举动,嘴角噙着笑意回答道:
“你很敏锐,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发现城堡中存在入侵的非凡者,甚至猜到了我的目的……不过我并没有操控那些年轻人,只是在其中几个人的潜意识内留下了暗示,让他们觉得今晚的舞会足够自由,饮酒之后稍微放纵一些也不会被长辈们追责。
“本来,他们应该会在气氛到位时随便选择一个目标,但我又刚好碰到了正在寻找你的那个青年,干脆也稍微暗示了他,让他觉得今晚表现得强硬一些,或许能获取你的好感。”
果然,那些贵族青年的异常行为源于她的能力……罗塞尔也同样遭到了影响……确认内心猜测的夏洛特立即冒出了另一个念头,追问道:
“那我呢?也受到了你的影响吗?”
她自认为今晚的行为都发自内心所想,但在对方神奇的能力下根本无从确认。
棕发女士摇了摇头,道:
“我原本准备让你从中挑拨几句,让场面变得更加热闹,但见到你之后,我发现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无需深入获取你的想法,仅仅观察你的言行和情绪变化,我就知道只要顺其自然,事情就会向着我需要的方向发展。”
深入获取想法……夏洛特胸口一紧,立即想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秘密,又瞬间将那个即将浮出的念头掐断,强行将思绪集中在对方话语中的另一部分,让真实而强烈的疑惑占据全部思绪:
“有趣……我吗?”
“是啊,你很特别,”这位“观众”歪了歪脑袋,又笑了起来,“表面上,你是一名假装普通,实则有些叛逆的贵族少女,而在这层形象之下,你又用善良、热情和责任感进行伪装,让周围细心观察你的人相信这才是真正的你……可你的底色却是冷漠、疏离的观察者,仿佛游离于你身旁的这个世界之外,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不愿意真正融入其中。”
“啧啧,那个叫罗塞尔的青年恐怕最终会一无所获。”
夏洛特沉默地看着对方。
自从穿越以来,她始终在尽力扮演着原本的那个夏洛特·索伦,她会厌恶乞丐身上的气味,却依然施舍几枚零钱,会保持贵族小姐应有的礼仪,又逐渐展现出叛逆和独立,让自身的变化看起来不像是被某个异世界的灵魂占据了身体,而是接触神秘学、成为非凡者后自然的成长。
就连朝夕相处的父亲都没有真正觉察出问题,最多只觉得女儿叛逆期到了,不那么听话,而面前这个“观众”却只是依靠短暂的观察,就看出了她隐藏在表面性格与行为之下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和冷漠。
她不敢往下继续想,以免真正的秘密暴露在对方眼中,只能抓住对方话语中的另一个重点:
“所以,我的行为也在你的预计之中?”
棕发女士再次摇头,道:
“这倒没有,我原本认为这样的你会因为身处两位男士的争夺焦点而感到兴奋,哪怕不愿成为赌注,也会享受这种被重视的感觉,至少也会坐视决斗的发生,最多等待富莱斯伯爵出面制止。
“可你亲自拿起武器,成为决斗的一方,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
那是因为你想得再深,也不可能发现我其实是……夏洛特念头闪过,又掩饰般地笑了笑,刚要开口,对方就继续解释道:
“好在我提前暗示了另一位贵族小姐,让她在场面出现意外时及时寻找富莱斯伯爵,做出一些补救……看来,谨慎一些总没错。”
玛蒂尔达?夏洛特立即想到了那位在冲突发生后及时找到伯爵,却没能在决斗开始前阻止事态发展的少女。
原来她也中了“暗示”……这么看来,为我的胜利喝彩的伊莱拉是否也是事件的推动者之一?假如决斗的是罗塞尔与德里克,她也会用欢呼来将场上气氛推向高潮?“观众”的能力也太恐怖了,自己完全不需要出面,就能掌控一切,哪怕事情发展超出计划,也有后手方案……夏洛特一时思绪纷呈,感觉看谁都像是被观众暗示的棋子。
但她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这么看来,在我去寻找伯爵,提醒他有入侵者的时候,你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为何又要留下来和我解释事情经过呢?”
总不会是为了炫耀吧……
“当然是在等待我需要的时机,”棕发女士嘴角微微上翘,顺手把圣水瓶扔回来,在夏洛特接住时继续道,“等富莱斯伯爵发现有物品失窃,召集护卫,将注意力集中在塔楼附近时,我才方便离开。”
“至于向你解释……就算是我一时兴起吧,反正过一会你就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哪怕在他人的帮助下回想起来,也只剩暧昧模糊的记忆……”
说着,她转身走向长廊一侧的窄窗,一手提起裙摆,一手撑住窗框,让自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如同她刚才举例的“羞愧难当”的夏洛特一般。
同时,一片片细密的鳞片从她手背、脖颈处浮现,迅速覆盖了大部分皮肤,像是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轻薄坚韧的铠甲。
“那么,再见,”就连面部都覆盖了鳞片,看着有些瘆人的她回头望向夏洛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说完,她手脚同时发力,整个人挤出窗外,瞬间不见了踪影。
跳楼了?这可有十多米高……夏洛特一愣,又本能地觉得对方刚才的模样应该不至于摔死,犹豫片刻还是探出头看向下方。
保留了战时集结部队功能,因而没有栽种树木,只有坚硬地面的中庭内,早已没了那位“观众”的身影。
对方显然再次使用了那种源于心理认知,而非让自己真正变得透明的隐身能力,而哪怕城堡外围有非凡者警戒,此时应该也已经被伯爵召回了内部,没人能够阻止这位入侵者逃离现场。
她刚才说我会遗忘这段记忆……是因为也对我施加了暗示?夏洛特看着夜幕笼罩的中庭,等待脑海中刚才发生的交谈变得模糊,可半分钟过去,她仍然记得对方所说的每句话,也记得那些鳞片和“观众”的诡异能力。
只有那位女士的五官和面部细节,仿佛从来没在夏洛特心底留下过痕迹,让她完全无法想起对方的模样。
这算是……暗示失败了?还是她没来得及施加影响?夏洛特猜测着,旋即想起了那位女士对自己的性格分析。
冷漠吗……她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随后将其收敛,在长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的瞬间调整好了呼吸,让惊慌的表情浮现于脸庞之上,这才转头看去。
离去不久的富莱斯伯爵带着两名穿着正式礼服、气质却不像贵族的男子快步赶来。
等三人接近,她立即指向窄窗,强装镇定地说道:
“我看到那个闯入的非凡者……她刚刚从这里跳下去逃走了!”
————
大厅边缘的沙发上,罗塞尔正在悠扬的乐曲中等待着夏洛特归来。
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彻底从之前那种莫名其妙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越是回想,越觉得自己在愤怒中扔出手套找对方决斗的举动蠢得不可思议。
按夏洛特所说,这种情绪大概率来自某种非凡能力的影响,可他想维护夏洛特的心情应该是真的……
……吧?
难道正是因为急于在她面前表现这种情感,才正中那个隐藏的非凡者的圈套,掉进了提前准备好的陷阱?罗塞尔思索着,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夏洛特离去的方向,脑海中不断浮现偏厅中的场景。
她只用单手就优雅地击败了不比他弱的德里克,她举着转轮手枪小声宣称是自己为她制造的,她俯身靠近德里克时被修身的衣裙勾勒出的身体曲线,她侧脸望向自己时浮现的笑容和那个眨眼的瞬间……
那应该不是错觉吧?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罗塞尔的肩膀上。
格林·兰德尔在一旁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刚才试着邀请了三位小姐,她们全都拒绝了我,选择了身份更高的人。
“但看来你也一无所获。”
罗塞尔瞥了他一眼,微笑起来。
第89章 再临灰雾
直到第二天中午,夏洛特仍然觉得昨天晚上的经历仿佛一场荒诞的梦境。
什么叫明明参加了舞会但却一支舞都没跳?
什么叫被人莫名其妙挑衅然后卷入了一场决斗?
什么叫差点被入侵伯爵城堡的非凡者干掉,还顺便做了一次心理剖析?
现在想来她还是有些后怕,只要稍有不慎,昨晚就会出现无法挽回的问题,比如罗塞尔在决斗中受伤甚至被杀,又或是自己因为成为两位贵族决斗的起因而影响形象,甚至被一位“观众”途径的非凡者操控行为,“羞愧自杀”。
好在一切都没滑向最坏的那一步,自己的参与让某人精心设计的决斗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伯爵的及时介入也让事件的影响局限于参与的几位贵族青年,而那个资深的“观众”本意只是偷取富莱斯家族的某件物品,并不准备主动制造伤亡,亦或是不想真正得罪官方非凡者,所以并没有杀死夏洛特灭口。
至于夏洛特本人,也在荒诞的一晚中收获了一把还没有专属子弹的转轮手枪,对中序列非凡者恐怖能力的认知,以及富莱斯伯爵一定程度的感激……
应该是感激吧?虽然我提醒得太晚,东西最终还是被那名“观众”偷走了,但至少让伯爵及时发现城堡遭到入侵,做出相应的处理……夏洛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当然,最大的赢家必然是那位棕发的女士,她不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全身而退,让富莱斯伯爵不得不提前结束了舞会。而拉乌尔·索伦只是一头雾水地将女儿带回了家,还没机会从伯爵本人那得知今晚发生的一切,这也让夏洛特庆幸不已。
她自然没敢把自己参加决斗,击败了一位贵族青年,又差点被其他非凡者扔出窗外的事告诉父亲,只是今天上午抽空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净化者”们,只是刻意装作记忆受到了影响,无法完整地回忆起对方的长相。
但说实话,夏洛特对那位女士的样貌也没有留下深刻的记忆,只记得对方一头棕色长发,还编了个显得年轻有活力的发辫,一身淡黄色长裙,身材相当不错……还有跳出窗外前展现的覆盖于皮肤表面的鳞片……
“对了,她在说我会遗忘一切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瞬间变成了如同某种怪物一般的竖瞳,那是‘观众’发动能力的特征?我同样将此事告知了维耶芙女士,希望他们能有更多的线索……
“当然,宗教裁判所必然会通缉这位闯入伯爵城堡窃取宝物的野生非凡者,但考虑到‘观众’能够在心理意义上隐去身形让人难以发现,又能通过暗示和读取他人念头的方式规避危险,要抓住她恐怕相当困难,或许只有‘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能通过特殊手段定位对方,再让大队‘净化者’实施抓捕,避免单独面对观众,受到能力的影响……
“至于这位观众对我内心真实想法的剖析,我只能说对了一部分,毕竟我确实对现在的境遇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虽然也会积极融入其中,但总觉得热闹是其他人的,我只是孤身一人……”
写到这里,夏洛特叹息了一声,让日记摊在桌上等待墨水风干,拿起一旁的转轮手枪仔细把玩起来。
舞会结束时,罗塞尔就把这件武器交给了她,但并不确定配套的弹药何时才能制作完成,因此现在这把手枪只是一件昂贵且精密的工艺品,杀伤力甚至不如烧火棍。
但夏洛特仍然爱不释手。
黄铜与黑铁拼接而成的枪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打磨过的木制握把又有一种温润的触感,枪机、弹巢打磨得相当仔细,内部双动机构完美地运转,只是细微之处还有些人工制造留下的粗糙,却不影响整把手枪呈现出远超这个时代的机械美感。
夏洛特两辈子都没真正使用过枪械,但在电子游戏中早就用子弹杀死过不知多少敌人,对这种武器的基本操作并不陌生。
昨晚在罗塞尔面前,她还要伪装成不怎么接触真枪的贵族小姐,但独自一人在卧室时就彻底不装了,借助魔药对身体的改造轻松地单手拿起颇为沉重的手枪,按动机关,另一只手将枪身向下翻折,随后依次填入六发只有外形没有真正作用的假子弹,再用手掌托住枪管往上一推,合拢枪身,随后双手举枪瞄准镜中的自己,咔的一下扣动了扳机。
“嘭。”
她像个小孩一样开口模拟子弹击发的响声,随后耍帅般将枪凑到嘴边,吹着不存在的硝烟。
等等,不会有观众在偷偷看着我吧……真正的那种“观众”……
夏洛特陡然从牛仔梦中惊醒,慌张地四下看了看,旋即才想起哪怕自己集中精神也未必能找到处于心理学上的隐身状态的旁观者,又瘫坐在椅子上。
“算了,反正就算她喜欢看着,我也没有任何办法,真是最适合当偷窥狂的途径……唔,也许会隐身的‘刺客’也算?”
她故意大声嘀咕着,却没有感觉到敌意,初步确认自己身旁并没有隐藏着其他非凡者,才略微放下心来,再次看向手中的半成品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