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离开亚德山脉后，二重天已经萎了。只需等待，其他状态更好的邪神自然会找上你。”洛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肖恩，你可真是个极品尤物。”
第二百九十六章 是否如传闻中那样锋利
傍晚，玫瑰公馆。
“卢修斯，你是不是太久没出外勤了？”身着宽松居家裙的蕾米娅坐在沙发上，两条柳叶眉揪在一起，一脸不满，“你是请了一个吟游诗人做报告吗？”
“长官，我只是如实汇报了肖恩·马蒂亚斯先生的行程。”卢修斯苦笑着解释道，“尽管不符常理，但他的确做了这些事。”
蕾米娅拿起手边的报告，又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目标离开玫瑰公馆后，在附近的古玩街顶着周围人怪异的目光闲逛三小时，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接着去往贵族区另一端的红狮赌场，十五分钟后离开，返回古玩街，买下一件诺兰帝国宫廷风黑色礼服，然后离开古玩街，前往东部外城区，在工厂区后巷附近消失。
蕾米娅揉了揉眉心，在她眼中，肖恩这一天的行动轨迹无异于横冲直撞。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很显眼吗？
“除了我们外，还有没有其他势力盯上他？”蕾米娅叹了口气问道。
“除了东区一个天启小教堂的神父邀请他参加圣祭以外，暂时没发现其他势力。”卢修斯想了想，认真道，“虽然马蒂亚斯先生走的路线比较特别，但他姿态自然，举止得体，旁人大抵只以为他是进行特殊修行的苦修士。”
“他去参加圣祭了吗？”蕾米娅问道。
“去了。”卢修斯点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他还宣讲了福音篇第三章至第五章的内容，很精彩的布道，不比教内资深神父差。”
“他在异端的教堂中传播弥赛亚的福音？”蕾米娅的音调瞬间拔高，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圣神的福音。”卢修斯神色一肃，立刻行了个圣辉教礼，纠正道。
“这部分内容，天启教的异端在《天启经》中也有记载和阐释。”他瞧着蕾米娅略显疑惑的神色，提议道，“长官，是否需要我为您拿来《天启经》阅读？”
“不必了。”蕾米娅摇了摇头，“我对异端的亵渎之语没兴趣，你退下吧。”
尽管蕾米娅身为审判庭在亚德地区的行动负责人，也就是俗称的间谍头子。
但她真的没怎么看过《天启经》——起码在公开场合是这样。
不只是她，圣辉教内部大部分有一定地位的人，都会尽可能地不去阅读其他教派的教义，以保证纯洁的信仰。
其实在十年前，圣辉教内部还能公开谈论天启教的教义，不过在一败再败之后就不行了，到了现在变得越来越极端，任何一个想要在教会内部继续往上爬的人，都不会与天启教扯上关系，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蕾米娅起身，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着好奇的光彩。
“和赛琳娜说的一样，是个极其有趣的人。”她喃喃自语道，俏丽的脸上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倒真想看看，这柄圣教失落的利刃，是否如传闻中那样锋利。”
大城市的夜生活，远比封闭保守的小城亚德里斯精彩得多，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歌女与流莺翩翩起舞，权贵们举杯相庆，为光明的未来干杯。
不过，这依旧和穷人们没什么关系。
外城区的工人们每天仍旧过着夜伏昼出或者昼伏夜出的辛苦生活。
早上六点半，铁炉帮的首领加里德为肖恩送来了一条红色肩带和一件无领帆布短罩衫。
——这就是工厂派发的劳保用品。
说实话，见到这些简陋的东西，肖恩的内心无疑是愤怒的。不过考虑到当前时代背景，他也只能无奈接受。
这些由巫师参与建造，直属于市政厅的国营工厂，待遇相较于瑟林城中其他的纺织厂、造纸厂要好得多。
起码还给一件“工装”。
加里德是个会办事的人，他不但完成了肖恩的要求，让肖恩得以跟随工人们一起进入工厂，还贴心地配了一位向导。
一位热心的、善良的、不知晓肖恩的真实身份，也不知晓他的表面身份的普通工人。
“呦，阿道夫，你好啊。我是亚力克·科瓦奇。”一个身穿脏兮兮粗麻布衣，外套罩衫的黝黑青年站在门口，笑着跟肖恩打招呼。
“你好，亚力克·科瓦奇，我是范海辛·阿道夫。”肖恩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汉子，随后笑着张开双臂问道，“要抱一下吗？我的朋友。”
“如果你不怕我把你弄脏。”亚力克爽朗一笑，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肖恩。
“没关系，反正进厂总要弄脏的。”肖恩拍了拍亚力克的后背，然后松开手，夸赞道，“你很强壮，兄弟。”
“你也一样，肌肉很硬。”亚力克笑道，“刚才我还以为自己抱着一块钢铁。”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地走出房间，并肩朝着工厂走去。
路上的许多工人都认识亚力克，每每碰见都会同他打招呼。不过鉴于时间紧张，大多只是闲谈一两句便匆匆离开，很少有人问起肖恩。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工厂侧门旁。
与宽敞的正门不同，侧门很窄，没有门房看守，周遭的围墙也不再是石砌的，而是简陋的木栅栏，上面还有修补的痕迹。
上班和下班的工人挤在一起，有些心急的直接翻过栅栏，跳入工厂，场面好不热闹。
“这个时间就是比较拥挤，习惯就好。”亚力克笑道，动作麻利地翻过栅栏。
肖恩也有样学样，将动作压制在普通人的范畴内，跳入工厂。
这是一座炼铁厂，在外面看的时候，它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庞然大物。可若是走到内部，便会看到一地鸡毛。
远处耸立着一座座石砌的高炉，浓烟滚滚，还能维持着“体面”。
可若将目光挪到近处，那堆满焦炭的空地，随处可见的木轨、小推车以及散乱的矿渣便会让人大失所望。
肖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乱跳。
安全员呢？巡检员呢？
有这么搞生产的吗？
太肆无忌惮了吧！
肖恩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悉数压下，跟着亚力克朝着左前方的车间走去。
工业革命刚刚起步。
安全员？
还早一百年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上班第一天工位就炸了，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事实上，即便到了现代，工厂中的环境依然恶劣。
噪音、粉尘、高温、有毒气体、化学物质、机械伤害、触电、高空坠落……
哦，对了，还有正常工作也要经历的考勤和上司 PUA。
车间门口摆着一张黑色木板，木板旁边坐着一个半大孩子，他正拿着石棒踮着脚尖在木板上的名字后面打勾。
而他的身前，是一条长长的队伍。
工人们自报姓名，男孩便在木板上打勾。
过了一会，亚力克与肖恩来到队伍最前面。
“亚力克·科瓦奇。”亚力克喊道。
男孩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打勾。
“范海辛·阿道夫。”肖恩喊道。
男孩闻言，在木板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肖恩，随即在木板的空白处写上了“范海辛·阿道夫”，接着打勾。
于是，肖恩顺利地走入了车间，开始了作为推车工的一天。
所谓推车工，就是将各种各样的东西送上木轨上的小车，然后以人力推动的工人。
这不是一份美妙的工作，危险无处不在，但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这大抵是因为老爷们尚未学会资本的剥削方式，开出了远高于工人心理预期的价码，再加上宗教信仰的影响，这两个因素综合导致了短暂繁荣。
……倒是便宜了巫师，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工厂中心刻一个牵引灵魂的法阵，就有源源不断的灵魂宝石产出。
肖恩感觉自己要变成哲学家了。
在进入工厂短短的一个小时内，他对时代的思考超过了前一年的总和。
也许这就是苦难的副产物。
在热心工友亚力克的倾情指导下，肖恩很快就掌握了推车工的工作流程，并悲哀地发现，这工种和他预想的一样，干最危险的活，拿最少的工资，挨最多的骂。
在货物运上车之前，推车工还要兼职部分搬运工的活，将焦炭或生铁搬上车，然后踩在炉渣和碎石铺就的道路上，穿过状况百出的线路——
经常出现奇怪高低落差甚至断裂的木轨、嘎吱作响的推车、不该出现的杂物、莫名其妙在轨道边上闲逛的工友……
肖恩感觉血压都要上来了，短短一段路，脑中前世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
他想起了前世入职时发的几十页安全手册和几十T的安全生产警示视频，想起了每周都要开的安全生产大会。
他认为必须做点什么。
尽管沉重的铁锭在他手中与棉花没有区别，高炉中溅出的铁水也不如圣火炽热，但超凡之躯不是他泰然忍受的理由。
或者说，任何受到一丁点儿现代正规安全生产教育的工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环境。
即便跨越了时间，工人与工人仍能感同身受。
巧合的是，工厂的高炉也是这么想的。
当事故发生时，肖恩与亚力克正一前一后，推着两车焦炭往高炉顶端的加料口走去。
“呼哧，呼哧……”亚力克走在前面，大口喘着粗气，车间内糟糕的空气随着他的吸气一次又一次涌入喉咙和肺部，让他难受不已。
他多想停下来歇一歇呀！
这其实不难，只要用一块小石头卡住轱辘，亚力克就可以暂时松开车把手，在这该死的漫长上坡上歇息一会。
但亚力克不能这么做，他家里欠了贵族老爷的钱，仅有的土地和房子已被拿去抵债，若是他还不上利息，家里的两个妹妹就要被卖去做奴隶，年老的父母也会流落街头。
他必须努力、更努力、加倍努力才行。
他不想在深夜的暗巷中听到妹妹的哀鸣，他不想看到绝望的父母去瑟林医学院当“模特”。
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绝不会对他这样的人施下一丝怜悯，他们只是自顾自地驱使着时代的马车，将他碾作尘泥。
一如千千万万和他同样命运的人。
亚力克很累，真的很累。
现在，催动他挪动脚步的，只剩恐惧和……
一只有力的手。
那是一只干活的手，布满老茧和灰垢，结实有力。
一只属于工友的手。
亚力克总算可以微微放松，疑惑却涌上心头，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肖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但肖恩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说：
“快跑！”
“啊？”亚力克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肖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