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也不客气,拉过一旁的小方凳便坐了上去。
这间祈祷室原本是赞恩神父的私人祈祷室兼办公室,肖恩对这里还算熟悉的。
“你快死了。”索拉雅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聊天气。
“我知道,当火焰熄灭,我就会死。”肖恩苦笑道,“看在女神的面子上,请您出手救我吧。”
“如果我不救你,你会杀了我吗?”索拉雅望着肖恩,两双黑眸对视着,毫无波澜。
“不会。”肖恩摇头道,“我不喜欢杀人。”
“好,那我救你。”索拉雅点点头,慢吞吞地说道。
“谢谢。”肖恩微笑着答道。
他开始有些佩服眼前的少女了,身为非战斗序列的超凡者,面对着仍在燃烧着圣火的圣武士,面无惧色地问出那样的问题。
“请把手给我。”索拉雅将桌上的杂物推开,双臂撑在桌上,“右手,露出肌肤。”
肖恩依言照做,将沾满鲜血的黑色布条解下,露出血肉模糊、焦黑溃烂的右手,并缓缓伸了过去。
索拉雅非常自然地双手捧住,闭上眼睛,口中呢喃:
“愿我等,得闻法音,如饮甘露,病苦消除;愿我等,得见光明,如出幽谷,愚痴除灭。”
温润的白光自她掌心绽放,并顺着肖恩的右手一路蔓延,直至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肖恩感觉自身仿佛泡在了温泉之中,浑身暖洋洋的,疲惫的意识得到滋润,残破的肉体正缓缓修复。
碎裂的内脏在重组,撕裂的伤口在愈合,一直扰乱精神的头晕与耳鸣也渐渐消退。
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一丝一毫的难受都没有,只有淡淡的舒适感。
确实爽嗷!
难怪治愈使的身边总会跟着一大批没病没灾的无关人员,原本肖恩以为他们是担心治愈使的安全,才在身边守候。
现在嘛……
不知过了多久,索拉雅松开了手。
肖恩那皮肉翻卷,狰狞异常的右手,已经恢复如初。
“你的内脏损伤很严重,一次治疗并不能痊愈。”索拉雅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疲惫,“不过,你可以熄灭圣火了。”
“好,感谢您的治疗,索拉雅大人。”肖恩从善如流地熄灭了圣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
很好,总算没有随时嗝屁的感觉了。
“我的魔力不够,无法立刻为你施展第二次治疗。”索拉雅走到一旁,端起水杯,“您可以明天早上去亚德大教堂找我。”
她大口吞咽着清水,喉咙上下滚动,窗外的夕阳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入屋内,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芒。
“好的,我明白……”肖恩点头,准备离开。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非常好的优点。
听医嘱。
坚决贯彻专业人士的指示,绝不凭感觉瞎搞。
当然了,这仅限于真正的医生,或者治愈类的超凡者。
只会放血、催吐、灌肠三件套的学院派、热衷于将干尸磨成粉末兑水喝的巫医、治什么都用烙铁烤肉的三脚猫大夫之类的,不在此列。
信他们不如信安娜祖传的按摩技术。
……虽然那玩意原先是用在死尸身上的,但起码按不死人。
然而,就在肖恩即将推门而出的时候,身后却传来索拉雅的声音:
“等一下,阁下,或许你也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等我恢复一下魔力,便进行第二次治疗。”
肖恩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治愈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展颜一笑:
“好。”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正巧,他也不想明天跑一趟市中心。
肖恩又坐回了那张小方凳上,而索拉雅端坐在他正对面,腰背挺拔,闭目冥想。
小祈祷室内陷入了安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肖恩却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他从前也是宗教人士,每日都要冥想祈祷,偶尔还会兼职牧师,聆听告解,论起地位,甚至要比赞恩神父高一些,对于这种场景再熟悉不过。
不过一直干等着,的确有些无聊。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展开的天启教经卷上,上面写了一首长诗:
自至高光明圣界的胸膛,流溢出一缕寂寥圣光,
它穿越诸天层叠的帷幕,踏过造化时序的回廊,
向沉沦于浊质尘寰的凡灵,宣告宿命终末的不祥。
世代的序章已然倾颓,旧世根基将归于虚无茫茫。
那栖于太初幽暗深渊的太古恶魄,
自创世之先便蜷卧在混沌的亘古眠床。
如今宿命号角隐隐吹响,沉睡的暗神将挣脱时光封疆,
他怀揣吞噬万有的妄念,要将天地万象熔铸为无别穹苍。
他欲抹平造物所有殊异,消融生灵各自的形相,
以混沌归一的权柄,桎梏灵魂深处神圣的智慧火光。
将那散落凡尘的灵光微粒,囚锁在血肉皮囊的虚妄监墙,
令凡灵遗忘本源的圣乡,永堕无明昏沉的暗域罗网。
尘世众生,皆是光明国度零落的碎片与远裔,
困于肉身幻梦的藩篱,被私欲与隔阂两两疏离。
莫向虚妄安逸屈膝,莫为琐细纷争彼此为敌,
当知晓浩劫已临门前,黑暗正欲吞尽世间灵机。
且放下一己皮囊贪念,无畏消亡,甘赴劫火之祭,
以万众同心凝成光垒,以灵魂赤诚抗衡暗影帝威。
当散落的灵火彼此相拥,凡人亦可逆命于天地兴衰,
撕裂恶神同化的枷锁,冲破混沌布下的无边雾霭。
在明暗角逐的末日终场,于沉沦边缘挺身而立,
以凡躯的坚韧、殉道的孤勇,对抗亘古黑暗的归一之力;
为万千被囚的智慧星火,挣出劫后永续的救赎生机。
第42章 天启教一向主张包容并蓄
天启教的一首经典长诗。肖恩想。
这是六十年前的天启教初代大牧首伊恩·圣瓦伦丁,在还是圣辉教地区主教的时候写的诗。
表达了作者对未来的展望,以及对世界和平、各国大团结的衷心期望。
然后他就在自己六十岁生日那天,毅然决然带着追随者叛出了圣辉教,自立门户。
又历经五年的筹备,他率领天启教对圣辉教发动了圣战,将整个塔兰大陆拖入无尽血火。
肖恩收回了目光。
一个宗教疯子的呓语,没什么好看的。
“您对我们的教义感兴趣吗?”索拉雅突然开口问道。
肖恩抬头一看,才发现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冥想,睁开双眼,右手搭在胸口,认真地望着他。
“其实我是虔诚的天启教徒。”肖恩耸耸肩,语气轻松,“入了教籍,正经接受过洗礼的那种。”
天启教的洗礼和圣辉教的差不多,都是用圣水抹一把就完事。
“哦,这样啊……”索拉雅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但肖恩觉得自己应该做出解释,免得这位一看城府就极深的少女胡思乱想。
“我的名字是肖恩·马加什,亚德里斯本地人,经营着一家孤儿院,受了不少圣心教堂的帮助。”肖恩说道,“我个人完全拥护天启教的统治,每周都会带孩子们来教堂做礼拜。”
一边说,他一边紧盯少女的俏脸,不放过上面的任何一个微表情。
但观察了一阵,肖恩得出了一个幽默的结论:
索拉雅是个面瘫。
治愈使是面瘫,但治愈使是面瘫不太可能。
区区肌肉僵硬,在超凡力量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犬,随手可破。
但除此之外,肖恩的确是没能找到第二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从他进门开始,索拉雅便展现了令人震惊的平静姿态。
直到现在,肖恩也没能从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找出别的表情。
难道我真没有做侦探的天赋?他有些沮丧地想。
“我偶尔会在周五上午,去亚德大教堂听哈伦斯神父的讲道。”肖恩继续说。
他相信这句话一出,索拉雅的表情一定会有所变化。
因为哈伦斯神父,就是那位每天早上5点用魔力检测全城的五阶超凡者。
这也是肖恩敢点着圣火就跑来天启教堂求助的底气之一。
他跟哈伦斯神父关系还不错,某种程度上算是得到了默许。
“哈伦斯神父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他对教义的理解很深刻,也很……新颖。”
肖恩失望了,尽管索拉雅对他的话做出了回应,但脸上的神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好吧,您有什么想问的吗?”肖恩叹了口气,“我会如实回答,只要您放松下来,不再一直捏着求救信号。”
“那玩意儿蛮脆弱的。”
治愈使作为完全没有战斗特化的超凡序列,一直都是被严加保护的对象。
他们身上通常会携带特殊的求援装置,模样不固定,可能是项链、戒指,也可能是经书、徽章,只需要用魔力激发,便可以传递很远的距离,召唤一大票人来解救治愈使,或者为她报仇。
但肖恩不明白,为什么索拉雅在她进门的时候不捏,给他治伤的时候也不捏,等到了现在他脱离生命危险后,突然捏住求援信号。
“您是圣武士吗?”索拉雅直截了当地问道。
“曾经是。”肖恩坦率地答道,“但现在我是孤儿院院长、猎人、侦探、向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是不是圣武士。”
“哎?侦探?”索拉雅神色第一次变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好奇和兴奋的表情,“这么说,您很擅长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