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再下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众人期待中的惨叫求救。
那道身影就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今日如此,明日依旧如此。
一个月过去,连负责看守石滩的执事,都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而在没有多少人留意的五百丈海底,西伦体内的变化,却从未停止。
幽暗的水流擦着岩壁旋转,一道暗流撞在肩头,仿佛沉重的铁锤砸落。
西伦身形略微晃动,没有像最初那样急着调动气力抵挡,而是顺着水势沉下半寸,脊背舒展,胸腹之间缓缓响起一声低沉的震鸣。
雷蛟之心跳动了一下。
原本贴着肋骨乱窜的覆海功气力,随之向内收束,在海压的逼迫下,一寸寸沉入更深处的经络。
疼痛仍在。
但他已经能分辨,什么样的疼痛意味着经络即将撕裂,什么样的疼痛只是体魄正在适应压力。
前者必须立即收敛,后者则可以继续。
斯维因悬停在数丈外,看着西伦右手五指缓缓舒张,随后又重新握拢。
一缕黯淡的气力自指缝间流过。
没有掀起水浪。
周围数尺内的海水,却在这一瞬间变得迟缓起来,仿佛其中掺进了无数看不见的铁砂。
斯维因眼神微动。
西伦自己也察觉到了变化。
他没有因此分心,只是记住了刚才那一次气力流转的节奏,再从头尝试。
一次,两次,十次。
同样的动作,他能在海底重复数百遍。
直到脏腑开始抽痛,精神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疲惫,他才停止吐纳,向斯维因示意。
这一次,他没有让老师提着自己上去,而是借着斯维因散开的护持力量,缓慢向上游动。
越过三百丈水深时,他终于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下方。
漆黑的海底没有尽头。
那种幽深,让他想起黑水之渊,想起祭盘裂缝后那只暗红色的眼睛。
右臂血锁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
西伦收回目光,继续向上。
第二个月,石滩上的天气渐渐冷了。
来自外海的风掠过山崖,吹得执事木屋外的铜铃不停作响。
偶尔有人来此采集死气浸染的石料,远远望见西伦走入海中,最多也只停下来议论几句。
“还在练?”
“听说没断过。”
“斯维因长老亲自护法,这待遇倒是难得。”
说话的人语气里有羡慕,可看见西伦上岸时指尖渗出的血,又都很快闭上了嘴。
有些东西,即便摆在眼前,也未必有人肯伸手去拿。
西伦回到洞府,将药膏涂在胸口和两肋,盘膝坐下。
药性渗入血肉,先是冰凉,随后便像细小的火星沿着经络一路烧过去。
他额角沁出汗珠,双手却始终平放在膝上。
月忆冥想法缓缓运转。
精神中的疲倦褪去后,他会重新回想当天的每一次气力变化,再用极缓慢的速度在体内重演。
深海之中适合淬炼,却不适合将所有细微问题都想明白。
真正让他进步的,并不只是承受海压的那几个时辰。
斯维因偶尔前来检查,见他面前摊着写满细小字迹的纸张,手边放着早已翻旧的覆海功,也不多说什么,只伸手探查他的脉搏。
“今日右侧第三条经络运转过急。”
“我知道。”西伦睁开眼,“第二股暗流来的时候,气力提前散了。”
“知道便改,你现在不是缺一次狠劲,而是缺最后那一点稳。”
西伦点头,将那张纸往前挪了挪,在末尾添上一行字。
斯维因看了片刻,忽然道:“凯尔特当年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
笔尖稍稍停顿。
西伦没有抬头。
“那是他的事。”
斯维因嘴角动了动,转身离去。
第三个月,深海中的西伦终于不再像一块被暗流推着走的石头。
他悬停在那里,周围水流一层层擦过身躯,衣摆缓慢浮动,身体却几乎没有晃动。
海压仍旧沉重,只是如今这份沉重,已经被他的气力接了下来。
丹田之中,原本翻涌奔腾的气力逐渐沉静。
表层仍有流动,深处却愈发凝实,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深海,将一切撞来的力量都收进其中。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细密气泡刚离开嘴唇,便被海压碾得粉碎。
就在这时,远处一股暗流撞了过来。
肩背、腰腹、双腿,所有承受冲击的地方,同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
那股足以让寻常三阶非凡者骨断筋折的暗流,撞在他身上之后,竟没有立刻炸开,而是沿着他的气力向两侧缓缓分流。
与此同时,体内最后一处滞涩的运转节点,被沉重气力悄然推开。
没有轰鸣。
西伦只觉得胸腹深处忽然一松。
此前需要刻意维持的周天,在这一刻自行衔接,前一股气力尚未走尽,后一股便已经无声跟上。
层层潮劲不再只是向外叠加,更能向内积蓄,沉入体魄深处,再于一念之间释放。
覆海功第三重。
沉渊!
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一掌轻轻按在身旁岩壁上。
岩壁表面并无变化。
片刻后,掌印四周的石屑缓缓脱落,露出内部大片被震成细粉的灰黑岩层。
西伦盯着自己的手掌,眼中终于浮现一丝亮色。
过去他的力量像浪,凶猛,迅疾,一重接着一重。
而现在,那些翻卷的浪头之下,终于有了一片真正能够承载它们的海。
斯维因已经来到近前。
老人伸手搭住他的肩头,气力略作探查,原本平静的目光也停顿了一瞬。
“八成。”
西伦点头。
全身气力,已有八成完成淬炼。
距离三阶极境仍有差距,可覆海功第三重的运转已经圆融无碍。
功法境界与气力积累并非一回事,如今最艰难的道路已经打通,剩下的两成,只需继续打磨,便能逐步填满。
“功法圆满,不代表你已能横行三阶。”斯维因收回手。
“弟子明白。”
“嗯。”
老人转过身,嘴角却在幽暗海水中缓缓抬了起来。
“上去吧。今日不用再练了。”
午后的石滩上,几名弟子正在搬运装满黑石的木箱。
海面忽然分开。
西伦踏上岩石,身上湿透的衣物紧贴着肩背。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停下来平复呼吸,而是径直走向放置外袍的地方。
一名搬箱子的青年下意识抬头,随后脚步便停住了。
木箱一歪,险些砸到同伴的脚。
“你做什么?”
“你看他……”
同伴不耐地顺着视线望去,话到嘴边,也忽然没了声音。
西伦身上的气息并不张扬。
可他从海水中走来时,几人竟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跟着他上岸的,还有身后那片幽深沉重的海。
看守石滩的执事从木屋中走出,目光在西伦身上停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覆海功第三重?”
西伦拎起外袍,微微颔首。
执事又看向随后上岸的斯维因。
老人掸去袖口水珠,淡淡道:“登记一下,第一项考核,完成了。”
石滩上安静下来。
一个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是半年吗?”
没有人立刻接话。
长老布置考核,当然不是随手写个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