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铁盘同时离地,沉重的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竟被他硬生生拉过了十余丈。
旁边几名辅助修炼的弟子连忙避开,生怕被铁链抽中。
托元却没有停下。
他双臂肌肉隆起,皮肤下仿佛有细密的气流游走,整个人像是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峰。
片刻后,他将两只铁盘重重砸在地上,地面骤然一震,碎石从裂缝中跳了起来。
“再来一遍。”
托元抓起旁边的黑铁杖,转身走到一块高约丈许的青黑色试力石前。
那石头通体乌沉,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修道院专门用来测试力量的器物。
寻常三阶非凡者全力一击,也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白痕。
托元握住铁杖,气息忽然沉了下来。
方才还如烈火般旺盛的气势,竟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一旁弟子只觉得空气变得粘稠,仿佛有无形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托元脚掌踏地。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也没有任何花哨动作。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手中铁杖自肩侧落下。
咔嚓!
试力石从中间裂开。
裂缝笔直而平整,像是有人用锋利刀刃从上到下切过。
两半石块向两侧缓缓倾倒,沉闷的撞击声在修炼场中回荡。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便在这时,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停在托元面前。
托元伸手接住传讯石,神念一扫,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终于来了。”
旁边有人小心问道:“托元师兄,是西伦的挑战通知?”
“嗯。”
托元将传讯石随手抛给那名弟子。
那弟子看完内容,神色微变:“他现在就要挑战?距离考核期限还有两个多月,他不是刚从鸣雷崖下来吗?”
“我知道。”
托元拿起一旁的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汗水。
“那小子大概觉得,准备再久也没有意义。”
“师兄,要不要推迟几日?西伦如今已经是内院第六,听说他刚才登上了鸣雷崖第三十一段,还在雷云里主动引雷,如今他的实力,恐怕比排名上表现出的还要强。”
“推迟?”
托元将衣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明显。
“我练棍,不是为了躲人。”
那弟子欲言又止。
托元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厚重得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他是我的小师弟,既然他想提前来,那我就让他看看,内院第五的位置为什么不是谁都能坐的。”
说完,托元拿起那根陪伴自己多年的乌黑长棍,迈步走出修炼场。
消息很快传遍了内院。
西伦提交挑战之后,托元没有拒绝,反而在半个时辰内便确认接受。
按照公开挑战的规矩,双方将在次日午后,于玲珑塔外的斗战台交手。
内院中许久没有出现这种层次的战斗了。
排名第六挑战第五,看似只差一个名次,实际上却是内院最顶尖几人之间的碰撞。
有人信誓旦旦觉得,西伦已经完成覆海功第三重,实力突飞猛进,又在鸣雷崖取得第三十一段的成绩,或许真有机会取代托元。
也有人认为鸣雷崖更考验雷属性亲和,不能完全代表实战。
托元在内院沉淀多年,经历过数十次生死搏杀,棍法早已融入本能,西伦即便进步再快,也不可能弥补经验上的差距。
甚至有人悄悄议论,西伦之所以如此急着挑战,是因为他知道凯尔特正在闭关,想先拿到五百年血灵芝,修复自身暗伤,再谋求后续突破。
这些议论传到西伦耳中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石室内,灯火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
西伦没有理会外界纷扰,只是将沧雷枪横放在身前,盘膝坐在石台上。
枪身上仍有雷光流淌。
那不是外界雷霆,而是沧雷枪本身与他气息交融之后产生的细微变化。
经过五个月持续苦修,他对这柄长枪的掌控已经深入每一寸纹理,甚至不需要睁眼,便能感知枪尖指向何处,枪杆承受了多少力量。
可西伦没有立刻练枪。
他开始冥想。
月忆冥想法运转,意识逐渐下沉。
死灵之海的冰冷海水浮现出来。
五百丈深处,黑暗如同永远无法驱散的夜幕,狂暴暗流从四面八方冲撞而来。
他在其中一次次调整呼吸,任由海压将肌肉、经络、脏腑压到极限,再用覆海功将气力一点点送入更深处。
那种痛苦,他至今仍记得。
随后,画面转为雷绝峰。
雷霆从山顶倾泻而下,四阶紫蜥蜴率领大批蓝蜥蜴在山腰搜寻他的踪迹。
他借蓝雷之种掩饰气息,拖着伤体穿过雷云,在每一次生死边缘中寻找活路。
再往后,是流云雕坠落时的高空。
风声像刀一样撕裂耳膜。
四阶凯幽的一掌震裂胸骨,强横的力量几乎将他的心脏震停。
他从数百丈高空跃下,以镇魂钉击穿流云雕的咽喉,再借树冠缓冲保住性命。
接着,是北山洞穴中那头腹生巨口的暗红巨兽。
莫恩、费克、布兰三人的惨叫,场域崩溃时倒卷的地气,巨兽长舌缠住人体时发出的骨骼碎裂声,全部在记忆中重新浮现。
最后,画面停留在试力石前。
托元抬棍。
黑色长棍落下。
看似简单的一击,却让整块石头从中间平滑断裂。
西伦睁开眼睛。
洞府内寂静无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道金色雷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力入细微……”
他轻声自语。
这是托元的棍法给他最直观的感觉。
那一棍没有多余力量,甚至没有故意追求速度。
所有气力都集中在长棍落下的最后一瞬,仿佛山岳崩塌时,万钧重量同时压在一个点上。
西伦曾经的战斗方式,更多是以强大爆发撕开敌人的防御。
雷力、潮劲、九重潮劲,以及金雷漩涡经带来的强横体魄,令他习惯于在最短时间内将力量推到最高。
这种方式很有效。
尤其是在敌我差距明显时,往往能一击决定胜负。
可真正遇到托元这种将力量控制到细微之处的对手,单纯追求爆发反而会暴露破绽。
西伦拿起沧雷枪,站起身。
他没有催动气力,只用最基础的动作向前刺出。
枪尖抵住黑石。
一寸。
两寸。
三寸。
枪杆微微弯曲,传来沉闷的回响。
西伦的手腕保持不动,肩膀、手肘、腰腹,却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力量传递的方向。
噗!
枪尖刺入黑石半寸。
西伦收枪,再刺。
这一枪比上一枪更快,却也更乱。
力量在枪杆中形成了一次明显震荡,石屑沿着枪尖炸开,留下一个边缘不平整的凹坑。
他停了下来。
“还是太快。”
过去数年,他从搏击俱乐部的生死厮杀中走出来,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狠厉。
那种狠厉救过他的命,也让他在无数次战斗中活了下来。
可如今,面对真正的强者,这种本能正在成为束缚。
他的枪尖总想着抢先一步。
他的气力总想着提前爆发。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判断清楚,身体便已经依靠过去的经验做出反应。
这并不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