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裂痕那边,人流渐渐稀疏了。
拉罗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粒。
“那我先走了。拉斐少爷出来了。”
他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伦德。”
“嗯?”
拉罗看着他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慈悲。
“你不在的日子里,你母亲在想象你长大的样子。”
说完,老人转身离去,两名护卫紧跟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伦德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将铜镜再次取出来,照向自己的面容。
镜中的那个人——
依旧年轻。
但眉宇间多了很多东西。
他以前经常笑来着。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现在,那些锋芒渐渐被岁月和某些沉重的东西消磨了。
不是变钝了。
是藏起来了。
“老师。”
一个声音从面前传来。
伦德抬起头。
西伦站在两步之外,远远地拄着伞。
他的黑色作战服上沾着细碎的冰碴,面色平静,但眼底有着一层薄薄的疲倦。
腰间缠着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细线——在外人看来只是衣服上的一道装饰纹路,但伦德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怎么忽然想起来照镜子了?”西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伦德将铜镜收好,摇了摇头。
“走吧。”
两人并肩朝广场外走去。
走廊上,有零星的议论声传来。
“罗斯怎么没有出来?”
“还有李安和李德萨克……也没出来。”
“白银之手那边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没有?”
“修达尔克家族的少爷迪福特呢?他父亲呢?”
声音嘈杂,但其中透出的惊疑与不安,却如同暗流一般在人群中扩散。
西伦面无表情地走着,没有偏头,没有加速,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
伦德却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身边这个年轻人的呼吸,比七天前进去的时候,沉了几分。
不是虚弱。
而是更深。
等他们走远了些,来到一条安静的石廊上,两侧是结满冰凌的老墙,脚步声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四下无人。
伦德随口道:“罗斯没有出来么?”
西伦道:“对。”
伦德的脚步没有停。
“是你杀的?”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西伦看了他一眼。
伦德的表情淡漠如常,目光投向前方走廊尽头的灰色天空。
只是随口一问。
西伦便也随口答道。
“嗯。他带了一个家臣想杀我,被我抓住机会反杀了。”
伦德的脚步微微一滞。
二阶非凡者的家臣。
竟然也被杀了。
他没有开口,但心底的惊讶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他偏头打量着西伦的身体——
气血的流动方式变了。
七天前,西伦的气血虽然浑厚,但运行节奏仍然带着一阶极境的特征。
而现在——
那种节奏几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内敛的脉动,如同一头蛰伏在深渊底部的巨鲸,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周围的气流。
伦德猛地一愣。
“你已经要晋升二阶了?”
西伦点了点头。
“等我回到北区,就开始冲击二阶非凡者。”
伦德沉默了许久。
许久。
他以为自己对这个弟子的天赋已经有了足够的预估。
但七天之内——
从一阶极境到几乎触碰二阶门槛。
这比他想象的快了太多太多。
“比我想象的快很多,”他终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看来里面有很多机缘。”
西伦微微点头。
“的确。让我获得了不少东西。”
他没有细说。
伦德也没有追问。
两人沿着石廊继续走着,冰凌在头顶滴答滴答地融化着。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伦德问道:“会有什么危险么?”
西伦沉吟了许久。
“可能有一个。”
他斟酌着措辞。
“奇境内一座山上的殿宇,铭刻了呼吸法的壁画。很多人在里面参悟,但大部分人都看不懂——”
他顿了顿。
“霍克家族的人觉得我可能学到了其中的呼吸法。”
伦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学了么?”
西伦摇了摇头。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确实偶然得了一门呼吸法。不是从壁画上学的——是另外的机缘。”
他没有说那门呼吸法的名字。
伦德也没有问。
石廊的尽头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外是被雪覆盖的庭院。
伦德想了想,问道:“你还需要二阶层次的呼吸法么?”
西伦想了一会儿。
“应该还需要。”
他觉得自己目前掌握的两种呼吸法虽然可以兼容,但在晋升二阶之后,无论是内景炼化还是外部掠夺,都需要更高层次的法门来支撑。
伦德推开木门,冷风夹着雪粒涌了进来。
“你先去买回北区的车票,”他说道,“早点回去,着手突破。”
他回过头,看着西伦。
“我这里有几种呼吸法,会给你寄过去。你要是能用就用,用不了算了。”
西伦点了点头。
“好。”
简短的一个字。
两人在木门前分开。
西伦转身朝庭院外走去,步伐很快,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中越来越远。
伦德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叫住他。
也没有多说什么。
庄园的壁炉里燃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