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仅此而已。
西伦停在距离伊曼三十步的位置。
他的脚步声在雨中极其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力度、频率都分毫不差,像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机器。
他远远看着伊曼。
“你就是伊曼。”
不是问句。
伊曼深吸一口气。
他将铁尺提在身前,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左右两侧的十二兄弟自觉地围拢上来,形成一个半弧形的防御阵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跟随伊曼征战多年,这种默契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伊曼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吐了口气。
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你是西伦吧。”
他说道。
“也只有你有如此实力,如此胆魄。杀了我碎骨帮两名铁腕,当真大胆。”
西伦微微昂首。
雨水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
“尤弥斯要挟我,要拿走我辛苦得来的资源,杀便杀了。”
他的语气淡漠。
“至于罗蒂斯——你们既然想好了让他杀死道森,破坏兄弟会和铁拳帮的联合,那么就要做好和我们兄弟会开战的准备。”
伊曼眯了眯眼。
这两桩事他当然清楚。
尤弥斯贪得无厌,去截兄弟会的运货车队,结果被反杀。
罗蒂斯奉命暗杀铁拳帮帮主道森,事成之后被西伦追杀灭口。
这两件事,说到底都是碎骨帮先动的手。
但在这个世界上,先动手的人往往不需要理由。
需要理由的,是没有实力反击的人。
“可是西伦会长,”伊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要知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是要看实力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固然比起我等,要强出许多,不愧是新晋骑士。
但只要还没有晋升二阶非凡者,那么和格罗萨大人相比,就有着天壤之别。”
伊曼的目光变得阴冷。
“莫说是前几日杀了一个道森,便是要你的修行法门,你要抵抗,也是死路一条。”
这番话说得很直白。
翻译过来就是,你很强,但还没强到碎骨帮不敢动的地步。
格罗萨是二阶非凡者,你还不是。
只要这道鸿沟存在,你就永远是猎物。
西伦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既然碎骨帮行事向来如此,”他说道,“那便没什么谈判的必要。”
“我只不过是拿你们对付我的方式对付你们。”
他将伞柄在地面点了一下。
“停火什么的还是算了,看看打到最后,谁更胜一筹。”
伊曼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笑话。”
他向前逼近半步,铁尺斜指,巨大的兵器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同为一次受洗,纵使你我之间有所差距,也相当有限。
你莫非真以为,我带着十二兄弟,杀不了你?”
西伦平静道:
“没必要说这么多。尽管让你的部下开火就行。”
“孰强孰弱,比过才知道。”
伊曼冷哼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之间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西伦抱胸,高高昂起头颅。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下来,淌过眼睑、鼻梁、嘴角,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双深沉的黑色瞳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伊曼,充斥着浸透了血腥与杀戮的漠然。
“我的意思是……”
“你们才是挑战者。”
“还没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
雨声仿佛都被这股气势压低了几分。
伊曼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格罗萨呢?”西伦问道,“让他出来。”
伊曼面色一僵。
他不可能让格罗萨出来,因为格罗萨根本不在。
但他也不能直接承认这一点。
一旦暴露帮主不在的事实,碎骨帮的威慑力就会瞬间折损大半。
“格罗萨大人马上回来。”伊曼瓮声瓮气地回应。
“怎么?难道你打算和他较量?纵使你有些后台,杀不了你,你也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西伦微微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让格罗萨和我谈话。你们还不配。”
伊曼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
不配。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钝钝地剐在他的脸上。
他在碎骨帮厮杀了十几年,从最底层的打手一步一步爬到第二铁腕的位置,手上的人命不比任何人少。
十二兄弟里,大半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亡命之徒。
不配?
凭什么?
就凭你打不死?
打不死就能杀人了?
苦弱之术增幅最大的是防御,这一点伊曼很清楚。
西伦的体魄确实远超常人,但在他看来,这种一味堆砌防御的路子,终究会在攻击力和反应速度上付出代价。
防御再强,十三个受洗者围攻缠斗,总能找到破绽。
更何况格罗萨即将归来。
只要拖住就好,不必急于求成。
不必拼命。
可是,如果不打这一场,碎骨帮的颜面何在?
他伊曼的颜面何在?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有人低声说道:
“伊曼大人,不如我们现在联手杀了他。兄弟会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伊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
真的要动手么?
如果一时杀不掉,工厂里兄弟会的人就会趁机反攻,形成里应外合。
到那时候,就算最终拿下加工厂,也是惨胜。
格罗萨的吩咐是“等”,等他回来发起总攻。
他伊曼要的不是惨胜。
是完胜。
可是……
伊曼看着西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连战意都很淡。
就像是在看一群蚂蚁。
这种目光,让伊曼从骨头缝里涌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
他上前一步。
“格罗萨大人事务繁忙,一应事情由我传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