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除了煤烟味,多了一股淡淡的冬青油和陈年锯末的味道。
对于像他这样的下城区苦力来说,这里是改变命运的一扇窄门。
相比于那些只服务于贵族绅士、年费高达几百英镑的高级会所,铁十字俱乐部要“亲民”得多。
这里没有昂贵的地毯和水晶灯,只有结实的橡木地板和沙袋。
十英镑,就能在这里学习十二周,虽然没有一对一的贴身管家服务,但他们教授真正的“呼吸法”,提供基础的非凡药剂。
甚至,如果你有足够的天赋和积蓄,还能在这里获得晋升一阶非凡者——“受洗者”的机会。
推开厚重的弹簧门,喧嚣的市井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大厅里不算拥挤,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来往的人大多衣着朴素,穿着粗呢短外套或工装裤,那是和西伦一样的奋斗者。
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圆顶硬礼帽的年轻人,虽然刻意保持着低调,但那白净的面皮和手里精致的手杖,还是暴露了他们良好的出身。
他们的父亲或许是一位医生或者律师,虽然没有贵族的爵位,但有着体面的职业和不菲的收入。
西伦走到前台。
柜台后坐着一位穿着米色长裙的女士,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胸前别着一枚铜质的俱乐部徽章。
看到一身油污、衣衫破烂的西伦,她并没有像外面的店员那样露出嫌恶的神情,反而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露出了职业而温和的微笑。
“日安,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这句久违的尊称让西伦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想向一位非凡者学习。”
女人微微点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惊讶,她熟练地抽出一张登记表:
“好的,请在这里登记一下。”
西伦拿起笔,在纸上生涩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女人一边看着他书写,一边用轻柔的语调介绍道:
“先生,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下,本俱乐部的基础课程起步为十二周,学费是十英镑。这包括了每周五次的指导,以及每天一份基础的营养药剂。”
西伦点了点头:“我知道。”
“另外,”女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贴,“俱乐部为学员提供全天候的热水淋浴,以及免费的午餐。如果您后续有更深入的搏击术需求,或者需要高阶营养液,可以随时咨询您的导师,或者直接找我,不过价格或许比较昂贵。”
热水淋浴,包午餐。
西伦握笔的手顿了顿,光是这两项,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就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等西伦填完表格,女人低头翻阅了一下厚厚的名册,指尖停在了一行烫金的名字上。
“您的运气不错。最近正好有一位名为‘雷恩’的导师有空缺。他是一位资深的二阶非凡者,虽然以严厉和苛刻著称,但经他指导的学员,通过‘圣洗’的概率是最高的,您是否愿意接受他的指导?”
二阶非凡者!
西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
“好的。”女人迅速在名册上勾画了几笔,“那么从明天开始,每周的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请您准时到俱乐部来。雷恩老师讨厌迟到的人。”
说完,她微笑着看向西伦:“请您先交纳一下学费。”
西伦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迟疑地问道:
“现在才中午……如果我现在交了钱,是从明天开始算时间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发出了一串清脆的笑声,那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而非嘲笑。
“噢,亲爱的先生,您误会了,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周末是维多利亚女王法定的休息日,雷恩老师和大部分员工并不工作。”
西伦怔住了。
“休息日?”
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休息日竟然可以休息?
西伦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打开布包,准备清点钱币。
那一叠皱巴巴的、印着劣质油墨的代金券首先露了出来。
女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纸片,脸上的笑容虽然未减,但语气却变得正式了几分:
“先生,非常抱歉。铁十字俱乐部只接受女王陛下发行的法定货币。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金券。”
“我明白。”
西伦平静地将那叠代金券塞回最底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金币、银币和铜板排在柜台上。
九枚金镑十银先令,那是他四年的血汗。
另外十枚银先令,那是费恩,和比尔的馈赠。
还有最后凑数的六个铜便士。
当最后一枚铜板落下时,西伦的布包几乎瘪了下去。
这下他便只剩下一个银先令,和六个铜便士。
看着那些被油污和汗水浸染得发黑的硬币,女人并没有嫌脏,而是一枚枚认真地清点起来。
“正好十英镑。”
女人将钱币扫入抽屉,开具了一张盖着火漆印章的收据递给西伦。
“欢迎加入铁十字搏击俱乐部,西伦学员,愿非凡的荣光照耀您。”
第5章 撕裂者
圣罗兰城的清晨,太阳高照,雾蒙蒙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
西伦推开破旧的木门,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像把冰冷的锉刀刮过脸颊。
他从街道上走过,不作停顿,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时候,脸色被冻得通红。
二楼,左侧第一间训练室。
门口蹲着一个身形干瘦的年轻人,像只机警的猴子。
他手里捏着一本名册,眼皮耷拉着,似乎还没睡醒,但当西伦走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开,精光四射。
“名字。”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西伦。”
瘦猴低头翻动名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找到了。”
他在西伦的名字后面重重打了个勾,下巴朝走廊深处一点,“先去后面领练功服,去洗浴间换上。动作快点,雷恩先生不喜欢等人。”
西伦点头,没有多话,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皮革、汗水和廉价香皂的味道。
负责分发衣物的是个独眼老头,随手扔给西伦一套黑色的衣物。
“男的穿黑短打,女的穿白长裤。穿坏了再买,两先令一套。”
西伦接过衣服,触手冰凉滑顺,并非他在码头穿惯了的粗麻布,而是一种透气性极好的棉麻混纺。
换好衣服,他对着更衣镜照了照。
黑色的短打紧紧贴合着身体,勾勒出他还算结实的肌肉线条,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了发力而生,充满了爆发性的张力。
大概是营养不足的缘故,西伦身材还算紧实,个子也高,脸颊却带着病态的白色。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沉静,面容苍白。
推开训练室的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宽敞的房间里已经坐了约莫三十个人。
正如那独眼老头所说,泾渭分明。
男学员清一色黑色短打,盘腿坐在左侧;女学员则穿着白色紧身长裤和修身练功服,聚在右侧。
西伦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这里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阶级感。
靠前的位置,坐着几个皮肤白皙、神态倨傲的年轻人,他们虽然穿着同样的练功服,但手腕上的金表、脖子上的丝绸挂绳,无不彰显着优渥的家境。
他们低声交谈,笑声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优越。
而在后排和角落,则是像西伦这样皮肤粗糙、指关节肿大的下层奋斗者。
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透着拘谨和渴望。
西伦没有去凑热闹,径直走到最后排靠窗的角落,盘腿坐下。
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法国梧桐,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即便穿着那身略显单调的黑色练功服,也掩盖不住那一身流线型的肌肉和自信到骨子里的气场。
“是罗伯特少爷。”
“听说他在南区那边已经练过几年击剑了,这次是专门冲着雷恩先生来的。”
前排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紧紧黏在那个男人身上。
罗伯特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笑容温暖而得体。
他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周围的人立刻自觉地让开了一点空间。
相比之下,西伦刚才进来时,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除了那个负责点名的瘦猴,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
像他这样不起眼的人,丢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遗忘。
……
当时针指向八点整。
“哒、哒、哒。”
沉稳而有力的皮鞋声从走廊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训练室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变得落针可闻。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