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宴会开始,他就知道武装暴动党今夜不会只探他的武力。
切磋,只是敲门砖。
真正要谈的,是立场。
他略一思索,道:“一超多强,相互对峙,蛰伏隐忍,相互算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平稳。
“这是我的一点浅见。”
“我平日以修行非凡途径为主,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事情,说得未必对。”
莱纳闻言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审视。
“总督平日劳碌,既要处理地盘上的杂事,又要修行,能有这份看法,已经算不错了。”
他说着把茶放下,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眼里的温和不知不觉淡去一些。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西伦总督一句。”
“如今,大势将至,如何选择,还是要考虑清楚。”
院中夜风一时更静。
洛斯法也不磕瓜子了,抬头看了过来。
西伦看着莱纳,开口道:“愿闻其详。”
莱纳微微靠后,坐姿放松,像在给一名后起之秀讲局。
“如今北区六大教区,以图索尔家族独占其二。我等四大势力,各居其一,明面上看,是各自对峙。”
“可真论底子,却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稳。”
“先说柯尔特家族,稳中有余,进取不足。做事优柔寡断,表面看着底蕴深厚,实际上早被安逸磨钝了刀锋。守成有余,进取不够,遇到真正的大势,只会反复摇摆。”
“再说猩红进修会。他们依托平原,势力铺得很广,可惜眼光太短,只知道捧着那一套血统尊卑,把出身看得比能力还重。
这样做,表面上倒是显得体面,骨子里却把大批有用的人挡在门外。久而久之,内部也会养出一群眼高于顶的废物。”
“至于密语唱诗班——”
说到这里,莱纳的唇角泛起一丝明显的讥诮。
“他们自诩神秘学正统,家底确实厚,也有几分本事。可惜,这群人做事最叫人恶心。”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为了半点蝇头小利,可以今天跟你盟誓,明天转头把你卖给外邦人。
几十年来,不知多少人吃过他们的亏。”
“这种势力,不管多有钱,多会装神弄鬼,终究成不了真正的核心。”
西伦静静听着,脸上不见波澜,心里却在飞快整理这些判断。
莱纳的分析,未必全然客观。
可绝不是空口吹嘘。
这人看局势,确实有东西。
莱纳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更沉了一分。
“至于图索尔家族。二十年来,固然借着地盘优势,不断消化资源,掌握了两大教区,实力越来越强。”
“可我们武装暴动党,也从未闲过一天。”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忽然有了一点不容置疑的锐意。
不再是宴席上的客气,也不是试探时的轻佻。
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自信。
“在领袖带领下,我们这些年建立了足够完善的晋升体系和培养体系。”
“不是养几条听话的狗,不是拿几个贵族姓氏撑门面,更不是把资源锁死在少数人手里。”
“我们要的是,真正有能力的人,能一步步走上来。”
“领袖不仅实力强,眼光更远。如今放眼北区,若论真正的上升势头,我武装暴动党,应在图索尔家族之下第一。”
兰斯克始终没怎么说话,这时却淡淡补了一句。
“而且,是很快就要坐实的第一。”
这句话声音不重,却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西伦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道:“敢问莱纳分执,今日与我说这些,究竟有何目的?”
莱纳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
“我且确认一件事。”
“你如今在图索尔家族,是挂名资助,还是已经入谱?”
西伦道:“挂名而已。”
“那就好。”
莱纳点了点头,神色明显缓和几分。
“你如今作为圣玛丽教区的一方势力,位置要摆正。”
“你可以和图索尔家族适当交好,用利益来往,互通有无——这无可厚非。可你不能和他们绑定得太深。”
他说到这里,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否则,休怪我们容不得你。”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甚至已带上了一点赤裸裸的警告。
可西伦却并未动怒,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莱纳喝了口茶,语气又恢复平静。
“图索尔家族看着风光,实则也是内忧外患。内部资源分配不均,各脉争得厉害,嫡系又瞧不起外姓人,真要有一天出事,第一个被丢出去挡刀的,往往就是外人。”
“你天赋好,实力强,又年轻,挂着图索尔家的名号,自然会有人盯着你。”
“可若你真以为他们会把你当自己人……那就太天真了。”
西伦若有所思,沉默两息后,才缓缓道:“我只专心非凡。”
“任由外面高楼宾客、风起云涌,纷争如何,皆与我无关。”
莱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最好如此。”
“领袖对内兼容并包,并不要求谁都必须加入武装暴动党。可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你不必效忠我们,但不能和敌对势力绑得太死。”
“这便够了。”
他站起身,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做工考究的卡片,放到桌上。
“这是我的身份名片。”
“若有事联系,可以来找我。我平时在圣玛丽教区,莱因斯街的白房子办公。”
西伦伸手接过。
卡片纸质细硬,边角烫着淡金纹路,中央印着一枚极简的黑色旗帜标记,下方则是一行工整地址。
他看了一眼,便收进袖口。
想了想,西伦也从怀里摸出一枚勋章,递了过去。
青铜底,黑纹边,中间是兄弟会两只交握的手。
“既然如此,你也收下这个。”
“兄弟勋章。有了它,兄弟会的人不会为难你。虽然——多半用不上。”
莱纳接过去,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那我便收下了。”
“权当是见证我和西伦兄弟的友谊。”
他说完,偏头看向洛斯法。
“剩下的事情,你来说。”
洛斯法本还在安静剥花生,闻言手上一顿,抬头时脸上那点傲气已经收敛了许多。
他咳了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
“总督大人莫怪。”
“我平日大多跟着父亲,在俱乐部里潜修。三个月前刚晋升二阶,巩固了一阵子,最近才被准许出来走动。”
“今夜和你切磋,一来是刚晋升,手痒得很;二来,的确是好奇。”
“这几天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兄弟会出了个天赋异禀的新任总督,年纪轻,手却狠,我就想亲眼看看,究竟有几分成色。”
他说到这里,冲西伦笑了一下,笑容倒是颇坦荡。
“三来嘛——”
“若是能和你较量几招,也算让我小有名气了。”
西伦挑了挑眉。
洛斯法摊开手,语气反倒更直白了。
“我父亲虽然是总执,可他对我管得很严,总让我低调,再低调。结果我这些年闷头潜修,外面几乎没人知道我是谁。”
“现在好不容易准许出来历练,总得快点把名声打出去。要不然,谁知道我洛斯法是哪根葱?”
“结交朋友也好,行走外面也好,没点名气,总归不方便。”
他说这番话时,眉眼间有股少年人特有的坦率,倒和方才场中咄咄逼人的模样不太一样。
西伦看着他,倒也生不出太多恶感了。
有心计,有傲气,也有自己的盘算。
可至少做事还留了分寸。
他微微点头,道:“倒算不得什么大事。”
“切磋而已,你我都没吃亏。”
洛斯法咧嘴一笑,似乎松了口气。
莱纳见状,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三人走出后院时,月色落在他们肩上,将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