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头不算特别高,身形也不夸张,一身深色常服,外头随意搭了件长风衣,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男人。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刚踏进门,便自然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收了过去。
那不是靠排场压出来的威势。
而是一种坐久了高位、见惯了生死后,骨子里自然而然生出的掌控感。
三人走到最前头,门边正好空着三个位置,仿佛早已替他们留好了。
中间那人坐下后,先是扫视一圈,目光平静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在西伦那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来人到得差不多了。”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刀叉。
“有新面孔,我先自我介绍一下——米达修斯,董事会成员之一,兼任兄弟会会长。”
“会长好。”
包厢里的人纷纷起身或点头致意。
西伦也跟着起身。
米达修斯摆摆手:“不用这么拘谨,今天就是见个面,吃顿饭。
平时我不是闭关苦修,就是在外头跑,许多事情都压在尤里身上。
说起来,是我该谢谢诸位替兄弟会撑着场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拉家常。
可在座的人反而比先前更规矩了些,纷纷笑着说不辛苦。
米达修斯没再多说,低头切了一块牛肉,又夹了些甘蓝、青菜和牛油果,吃得很随意。
尤里坐在他侧边,神情倒比平日收敛不少。
吃了两口后,米达修斯才像是顺口似的问:“最近会里怎么样?”
尤里答道:“还算平稳,各地都有些小麻烦,不过都压下去了。”
“没出什么大事?”
“没有。”
米达修斯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吃了几口,随后眼皮一抬,看向西伦。
“不愧是年轻人,确实有精神。”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不显得冒犯。
西伦放下刀叉,微微颔首:“多谢会长夸奖。”
米达修斯笑了:“不用紧张。你最近的事,我听了不少,做得不错。”
旁边几位总督闻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西伦飘了过去。
能让会长当众说一句“做得不错”,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西伦却没因此露出什么喜色,只平静道:“都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米达修斯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意思,便多看了他一眼,却也没继续追问。
接下来,整顿饭真就像他说的那样,平平淡淡。
没人谈什么机密,也没人提什么奖惩,更没有西伦原本设想中的层层试探、敲打、立规矩。
大家说的还是各地琐事,偶尔有人请示几句货运线路和人手调配,米达修斯也只是听一听,简单给出方向。
可西伦越听,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因为米达修斯几乎不长篇大论。
可每当他说话,屋里原本有些散的线,便会立刻归拢到一处。
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持针人,不需要用力,只需手腕轻轻一转,就能让整块布顺着他的意思铺开。
一顿饭吃下来,西伦只喝了两杯酒,东西也没吃多少。
等众人陆续起身告退时,他甚至有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错觉。
第324章 米达修斯会长的关照
外头雨势小了些,却还在下。
西伦随着人流走出门廊,晚风带着海腥味扑在脸上,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原本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正想着是跟尤里回去,还是听总部安排,抬眼却忽然愣了一下。
不远处,银白色跑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尤里坐在驾驶位。
而后排左侧,正坐着米达修斯。
车门半开,昏黄灯光从车内淌出来,把会长那张并不锋利却很耐看的脸映出一层柔和轮廓。
西伦脚步微顿。
他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自己该去前面,还是该去后面。
正犹豫时,米达修斯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愣着做什么。”他语气很随和,“过来吧,正好和我聊聊天。”
西伦心里微微一紧。
却还是没有迟疑太久,走过去,俯身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头的风雨声像是被一刀切断,只剩发动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尤里发动车子,显然识趣得很,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地方,气氛却远比这里更冷。
霍克家族的会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可空气依旧像凝着一层霜。
长桌一端,奥因端坐在椅子里,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神情不耐。
和儿子奥罗的锋芒外露不同,他更像一只缩在暗处的老狼,眼窝微陷,目光细长,脸上几乎没什么多余表情。
对面坐着的,则是霍克族长。
这个男爵家族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奇境之行折损了人手,恩斯又在传闻里丢尽了脸面,家族里对西伦这个名字,早已恨得咬牙切齿。
只是恨归恨,真要动手,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奥因长老。”霍克族长缓缓转着手上的戒指,语气不咸不淡,“你一句话,就想让我霍克家去碰兄弟会如今最红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有些太轻巧了?”
奥因冷冷道:“西伦和你们霍克本就有仇,这不是替我做事,是替你们自己争一口气。”
霍克族长笑了,笑意里却带着刺。
“争气可以,送命不行。一个刚晋升二阶就敢正面踩碎骨帮、在宴会上压武装暴动党的年轻人,你真当他还是当初那个一阶小子?”
奥因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当然知道西伦已经不一样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这个外姓野种活得太久。
西伦在图索尔庄园里带走了《玄阴吐纳法》,带走了主脉的好意,也带走了本该属于他们这一脉的部分资源与可能性。
再让这种人长下去,奥斯顿那条线只会越来越稳。
他绝不允许。
“你们怀疑他从奇境里得到了新法。”
奥因缓缓道,“我给你们机会去确认,也给你们机会去拿。要么杀了他,要么把他废了带回来。无论哪一种,对霍克都有利。”
霍克族长目光闪烁,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随后房门被推开。
奥罗一身湿气走进来,银发发梢还沾着雨水,脸色却比雨水更冷。
“父亲。”
他先朝奥因点了下头,随即看向霍克族长。
“消息确认了,西伦今晚人在南区,半小时前乘着一辆银色轿车,开上靠东一侧的高架桥了。”
屋里静了静。
霍克族长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
南区,确实比北区更好下手。
这里旧账多,人也杂,只要做得干净,很多事都能推到“私仇”两个字上。
可问题是——
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得加钱。”
......
车开得很稳。
南区的夜景在车窗外不断后退,湿漉漉的煤气灯、被雨水浸亮的石板路、偶尔疾驰而过的马车和轿车,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模糊光痕。
后座上,西伦坐得很直。
他能闻到车里极淡的烟草味,还有米达修斯袖口上那点近乎没有的冷香。
那气味并不张扬,却让人很难忽略,就像这个人本身。
米达修斯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偏头看了会儿窗外,像是在欣赏雨夜,又像是在给西伦留出缓冲的时间。半晌,他忽然笑了笑。
“今晚这顿饭,是不是和你想得不太一样?”
西伦看向他:“是。”
“哪里不一样?”
“比我想象中……平淡。”
“平淡不好么?”
“不是不好。”西伦顿了顿,实话实说,“只是我原本以为,会有更多人问我问题。”
米达修斯听完,轻轻笑出声来。
“年轻人就是这样,总觉得高层见面,应该刀光剑影,三句话里藏十个钩子,最好把人逼得喘不过气,才算像样。”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西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