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守东口,灯火全灭,卡车藏林后,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得惊动镇民。”
“是。”
西伦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落铁。
所有人下意识站直了些。
雷娜看着他,低声问道:“您要直接进镇?”
“先看看。”
西伦说完,解开风衣纽扣,抬手压了压帽檐。
“你跟我进去。”
雷娜怔了一下,旋即应是。
片刻后,几道身影无声没入夜色。
脚下的土路有些湿,镇外溪水绕田而过,偶尔能听见蛙鸣。
可越靠近镇子,那点自然声息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窗户后压低的争吵声,犬吠声,以及巡逻靴底敲在石板上的脆响。
西伦走得并不快。
他的远聆像一张无形大网,随着心念一寸寸铺开。
左边巷口,一个醉汉在骂娘,被屋里女人死死捂住嘴。
右边木屋,两个孩子饿得睡不着,在床上轻轻抽气。
更远些,一队巡逻骑士正从主街折返,皮鞭抽打着车辙,马鼻子喷着白气,车上堆着刚从田里抢来的麦袋。
“快些,把东西送去磨坊,莫恩先生今夜要盘货。”
“镇长说南边那几户还没签字?”
“明天就签了,不签也得签……”
声音细细碎碎,顺着夜风飘来。
雷娜跟在西伦身侧,只觉背后莫名发凉。她什么都没听见,却能看见西伦眼神越来越冷,像黑夜里结起的一层薄冰。
两人藏进一条窄巷,等那队骑士过去。
车轮从石板路碾过,嘎吱作响,一只麻袋没绑紧,麦粒漏了一路。
车后还拽着个年轻人,双手反绑,脚踝磨得都是血。
嘴被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闷响,眼里却还是死死瞪着前头那几个骑士,像头被逼急了的小兽。
雷娜眉头一皱,压低声音:“他们连人也带走。”
西伦没答,只望着那车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转身走向巷子更深处。
那里,一户矮屋门前正蹲着个男人,腰上青了一大片,脸也肿着,正拿井水冲嘴角血迹。
屋里的妇人哭得眼都红了,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没哭,只是直愣愣望着门外,显然已经被吓木了。
西伦停在门前。
男人先是一惊,抬头看见西伦这一身打扮,更是本能地想站起来,却又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是谁……”
“路过的人。”西伦扫了他一眼,“刚才那车,去哪儿?”
男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年轻人问得这么直接。
他目光闪烁,明显有戒心。
雷娜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木门边的石台上。
银币叮的一声,响得那妇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回答问题。”雷娜语气很平,“不牵连你。”
男人盯着那枚银币,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北边旧磨坊……最近什么东西都往那边送。麦子、酒、花泥、地契……还有不听话的人。”
“花泥?”
“百灵花榨出来的。”男人低下头,嗓音发涩,“原先花田是镇外几家人的祖产,后来一点点被占了。
先说租,后来说换,再后头……就直接拿枪逼。谁不肯签字,谁家里就出事。”
西伦目光微垂:“镇长,还是骑士团?”
男人脸色发白,犹豫几息,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都一样。”
说完这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飞快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真是来办事的,最好小心莫恩。
那人不是镇上的,他跟以前碎骨帮那些人有牵扯,手底下还养着几个不怕死的。
前天东边有户人家男人想带着地契跑,第二天就被吊死在花田口……脚尖离地一点点,活活吊了一夜。”
屋里那妇人听到这里,抱着孩子的手顿时一紧,眼里恐惧几乎溢出来。
雷娜抿了抿唇,不再追问。
西伦却转过头,望向镇南。
夜色之下,那片百灵花田像铺在地上的灰白色海潮,月光照上去,竟泛着一层幽幽银光。花并不高,只到膝弯,可连成一片后,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柔诡艳。
最关键的是,那甜腥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不似花香,倒像某种浸过血的蜜。
西伦收回目光,望向男人:“旧磨坊里,有多少人?”
“平时二三十个,今夜……不好说。”男人吞了口唾沫,“骑士团会轮班过去,莫恩的人也在,镇长有时也会去。听说今晚要清账。”
西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要走,屋里的妇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
“先生。”
西伦脚步一顿。
妇人看着他,眼圈通红:“如果你们真能管……能不能,先救救阿德尔家的姑娘。
她爹今天没交地契,天刚黑就被带去磨坊了,那姑娘才十五……”
雷娜神色微变。
西伦静了两息,淡淡道:“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没入夜色。
雷娜快步跟上,压着嗓音道:“总督,若磨坊里今夜真在清账,那账本、地契、人证,应该都在一处。”
“嗯。”
“那我们现在——”
“先去磨坊。”
西伦声音平静。
可雷娜分明听出,那平静下面,已经压了一层极冷的东西。
两人穿过半座镇子,越往北,路越窄,也越偏。
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草、木栏和一条黑黢黢的排水沟。
沟里水不深,却有股发臭的淤泥味。再往前,便是一座高大的旧磨坊。
磨坊早就停了工,外墙斑驳,几扇窗都被木板封着,只有二楼一角透出一点暗黄灯光。
门前停着两辆装货马车。
不远处还站着四个端枪的哨兵。
而在磨坊后方,更是一大片与夜色纠缠在一起的百灵花田。
风一吹,花浪轻摇,像一群人低着头,在黑暗里无声窃笑。
西伦站在一棵枯树后,目光掠过四周。
下一刻,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缕极轻、极细、近乎不像人声的呢喃。
不在磨坊里。
在花田更深处。
像是有人贴着泥土,在一遍遍低声诵读着什么。
西伦眸光微微一凝。
雷娜什么也没听见,只看到他侧脸线条骤然冷了几分。
“怎么了?”
西伦缓缓收回目光。
“今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说完,抬手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黑暗里,一道更轻的脚步声靠近。
是库梭派来的一个火枪手,满头汗,声音压得极低。
“总督大人,北边排水沟、后路、车道,都封住了。我们还摸掉了两个暗哨,没惊动里面。”
西伦点头。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亮着灯的旧磨坊,又望了望花田尽头那片仿佛压着什么东西的浓黑夜色,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很好。”
“先不打草惊蛇。”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夜,究竟在算什么账。”
旧磨坊二楼,木门关着,窗缝也塞了布条。
可屋里烟味、酒味、蜡油味、潮木头味,全都混在一起,闷得人心口发堵。
一张长木桌摆在中央,桌上摊着三本账册,两叠地契,几个装钱的布袋,还有一只铜盘。
盘里盛着半盘压碎的百灵花泥,颜色灰白里透着淡淡青紫,像某种不新鲜的肉酱。
桌边坐着三个人。
赫尔曼,费鲁,还有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肤色偏黑,肩很宽,坐姿却并不粗野,反而有种老练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