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
“真正的大人物,都是踩着尸骨往上爬的。至于死的是谁,他们不在乎。
你在他们眼里,和田里的麦子一个价,割一茬,明年还能长。”
“所以,别等了。”
“把字签了,至少今晚你女儿不会死。”
这句话一落,屋里陡然安静下来。
连赫尔曼都没出声。
少女浑身发抖,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
阿德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口快要炸开的破风箱。
费鲁终于往前一步,声音低沉得厉害。
“莫恩,够了。”
莫恩头也不回:“你想护他们?”
“我说,够了!”
“费鲁。”莫恩缓缓转身,看着这个曾经在镇口一刀砍翻两个匪徒的骑士团长,眼里终于多了点冷意,“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你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比我干净,是因为你还肯跟我一起脏。”
费鲁面颊肌肉一跳,右手已按在腰侧佩刀上。
贝克等几个骑士见势不对,也纷纷握住枪柄。
气氛一瞬绷紧,像被拉满的弦。
也就在这一刻,窗外的夜风里,忽然有一道极轻的脚步从木墙外掠过。
轻得像猫。
没人察觉。
唯有站在最边上、负责看门的一个瘦高汉子,似乎听见了什么,下意识朝窗缝看了一眼。
窗外一片黑。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
磨坊外。
西伦立在墙根阴影里,一只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神色平静。
里面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雷娜站在一旁,借着窗缝透出的光,脸色已冷得难看。
密语唱诗班。
黑鸽教堂。
四天后接货。
再加上地契、花田、骑士团、镇长、碎骨帮余孽……
这一桩案子,已经不只是乡镇里压榨百姓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条线。
一条正往更深处延伸的线。
“总督。”雷娜声音极轻,“要不要等库梭的人再近些,把二楼和后门一并压住?”
西伦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远聆仍旧朝外延伸。
磨坊后头,花田边缘,确实还有两名暗哨。
再深些……
那缕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呢喃声仍在,像谁埋在泥里,嘴唇贴着根须,反复诵念着一段模糊而冰冷的句子。
那声音并未靠近,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擦过他的神经。
西伦眼底掠过一丝幽冷。
“雷娜。”
“在。”
“让后门那队再往前压三十步,枪口对窗。北边排水沟留两个人,盯死。若有人跳沟,不论是谁,直接打。”
“明白。”
“另外,镇南花田先别动。”
雷娜一怔:“不动?”
西伦目光扫过那片在夜风里轻轻起伏的百灵花,淡淡道:“里面有东西。”
雷娜心头一凛,没再追问,转身便去传令。
西伦则依旧站在原地。
二楼屋内,阿德尔粗重的喘息,少女压不住的哭声,赫尔曼心虚的吞咽,费鲁掌心摩擦刀柄的细响,莫恩平稳得近乎冷漠的呼吸……
这些声音,在他耳中分外清晰。
几息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二楼唯一亮着的那扇窗上。
里面的人还在算账。
只是他们大概不会想到——
今夜,该被清算的人,已经换了。
不远处,一名火枪手飞快摸来,贴着墙根低声道:“总督大人,人都到位了。”
西伦点了点头。
他抬手,缓缓扣上风衣最上面那粒纽扣,神情平静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夜宴。
“很好。”
“开门。”
砰。
旧磨坊一楼那扇厚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碎木屑飞了一地,外头冷风裹着夜气和泥土味,一股脑灌了进来,吹得墙上煤油灯都晃了晃。
楼下几个看守先是一愣,随即暴喝出声。
“谁!”
“站住!”
枪栓声、拔刀声、桌椅碰撞声顿时乱成一团。
二楼的赫尔曼吓得手一抖,酒杯都险些打翻,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
费鲁反应最快,已经霍然转身,一把抓起桌边佩刀,几步冲到栏杆旁往下看去。
只见一楼大门洞开,夜色里,一道高挑笔直的身影正踏着满地碎木走进来。
黑风衣,暗灰正装,脸色平静,步子也不快。
可他只一出现,屋里的空气就像莫名沉了几分。
那几个持枪看守明明占着人数,却竟没一个敢率先扑上去,反倒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莫恩原本还坐着。
在看见那张年轻过分的脸之后,他眼皮子微微一跳,整个人瞬间站了起来。
他没见过西伦本人。
可这张脸,这个年纪,这种压得住场的气势……
再加上近来北区疯传的消息。
几乎不需要别人介绍,他就已经猜出了对方是谁。
“西伦……”莫恩喃喃了一句,眼神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赫尔曼脸色刷地白了,嘴唇都开始哆嗦。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来这儿!”
费鲁死死盯着楼下,手里刀柄攥得发响,呼吸沉了又沉。
而西伦已经走到楼梯口,抬头看向二楼。
“挺热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账,算完了吗?”
这话一出,赫尔曼腿肚子都软了一下,险些直接瘫在原地。贝克更是头皮发麻,转头就想往后窗跑。
莫恩却猛地抬手,喝道:“谁也不许乱!”
他这一喝,倒真把场面稍稍压住了。
莫恩盯着楼下的西伦,眼神变幻数次,忽然扯出一抹笑。
“西伦总督,大半夜亲临斯卡麦,倒真让我意外。”
西伦一步一步上楼,靴底敲在木阶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响。
“意外么。”
“你拿着北区的地,吃着北区的人,还准备把货往外送。我要是不来,岂不是太给你脸了。”
莫恩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更冷了。
“总督大人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乡镇上的买卖,本就各有规矩,我不过是帮镇上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
西伦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抬眸看着他。
那一眼很平,却让莫恩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把人绑上来,逼签地契,靠骑士团吃平民的血,叫维持秩序?”
“勾连碎骨帮旧部,私运花膏,联络密语唱诗班,叫维持秩序?”
“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