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像么?”
黑星不说话了。
老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眼底却隐约亮起一点复杂的光。
“没经过正式登记,不代表不能测。”
“偏档室后面,还有一间旧测室。原本是拿来给家里几个学者苗子验门径的,后来用得少了,但东西还在。”
他抬头,盯着西伦。
“你若真想碰《祈祷圣芽》,那就先去测。”
“测出来没那个命,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测出来有——”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更低了几分。
“那你手里这本残编,就得换个价了。”
西伦合上那卷矿区记录,把目光从“祈祷圣芽”四个字上收回来,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火,已经被点起来了。
“带路吧。”
黑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转身提起气灯。
偏档室尽头那道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的小门,被缓缓推开。
小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石廊。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空气也越安静。
墙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玻璃罩灯,火焰烧得很小,像怕惊动什么。地面石缝里有旧年的水渍,踩上去泛出细微冷意。
西伦的靴跟落下,回声一层层往前传。
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黑星抬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片刻后,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滑动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妇人,个子不高,穿着深灰长裙,肩背却挺得笔直。
她左手套着黑色蕾丝手套,右手却是裸着的,干瘦手背上布满细密如蛛网般的淡白纹路,像陈年的烫伤。
她先看了黑星一眼,再看向西伦。
目光落到西伦身上时,她明显停顿了半息。
“就是他?”
“嗯。”黑星低声道,“要测门径,偏生命系术式的。”
老妇人的眉梢轻轻一挑。
“现在?”
“现在。”
“谁准的?”
“族长知情。”
老妇人这才让开半步。
“进来吧。”
门后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比偏档室干净太多。
墙边摆着三张铜脚长桌,桌上依次放着水晶镜、银质浅盆、几枚密封的蜡筒、一盘黑白两色的细砂,以及一个盖着绒布的小木匣。
最里侧还有一面半人高的旧镜,镜框刻着繁复祷纹,镜面泛着不自然的灰。
西伦一进门,就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
更沉,更静,像许多次低声祷告累积下来后留下的余波。
老妇人关上门,淡淡道:“我姓艾丝玛,负责图索尔家族这一代神秘学启蒙和旧仪器看护。
你若真被魔女开过门,待会儿别乱动,也别硬撑。
测错了,我能收住;你自己逞能,坏的就是脑子。”
“明白。”西伦道。
艾丝玛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再多言,抬手掀开第一个木盒,从里头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薄镜。
“先照精神。”
她把薄镜递给西伦,“看镜面,不要眨眼。”
西伦接过镜子。
镜面冰凉,像握着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铁。
他看向镜中自己。
一开始还只是正常的面孔,下一刻,镜面忽然轻轻荡了一下,仿佛水波从里头一圈圈散开。
西伦眉心位置慢慢浮出一丝极淡的银白,紧接着,那银白越扩越深,竟在镜内勾出一个近乎满月般的圆痕。
黑星脸色一变。
艾丝玛原本淡漠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定住了。
“停。”
她上前一步,把镜子从西伦手里拿走,低头看了眼镜背刻度,指尖竟不自觉地顿了顿。
“精神强度,稳在中级学者门槛以上……而且不是虚高。”
黑星低声道:“果然。”
艾丝玛没有理他,又把第二样东西推出来。
那是个银盆,盆底铺着一层很薄的清水,水里漂着三粒米粒大小的苍白种子,旁边放着一根针尖似的细银刺。
“第二步,测亲和。”
艾丝玛道,“这三粒是旧白芽种,不会真发活,只会借你精神表层的振纹起反应。你把右手食指刺破,一滴血,落进去。”
西伦照做。
血珠坠入盆中,荡开一圈淡红。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黑星看着盆面,眼神渐渐沉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呼吸慢慢压住了。
艾丝玛却并不着急,只伸手在盆边轻轻一按,嘴里念了句极短的旧语。
下一瞬,银盆里的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了一下,忽然平静得过分。
那三粒种子同时一颤。
然后——
最中间那一粒,裂开了。
细得像发丝一样的白根先钻出来,接着是一截极嫩的白芽,带着近乎透明的淡光,轻轻朝着西伦的方向弯去。
它长得很慢,却异常坚定,像在追逐什么。
很快,旁边两粒也开始震动,其中一粒只裂了个缝就停住,另一粒干脆直接化成一缕白粉,沉在盆底。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截小小白芽,在安静地生长。
它不过半寸长,却让黑星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艾丝玛盯着盆里那根白芽,喉头滚动一下,转身掀开最后那块绒布,从木匣里取出一根黑色祷针。
针尾连着细链,链底压着一枚圆形铜盘,盘面刻着十几个极小的古字。
她把铜盘放到银盆边,黑针悬起。
“最后一步,定向。”
“这是老式门径盘。精神强,但无偏向,只算会冥想。
能让祷针找准字,才算真正有术式命。”
说完,她看向西伦。
“把手放到盆边,不用碰水,只让精神贴过去。”
西伦依言而行。
他没刻意发力,只是把注意力沉进那截白芽,沉进水面,沉进那一圈被鲜血荡开的微红纹路里。
月忆冥想法自然运转了一丝。
喉骨深处的回响腔轻轻鸣了一下。
黑针先是乱晃,随后猛地一顿——
咔。
针尖重重指向铜盘上其中一个古字。
不是一瞬,而是稳稳钉住。
艾丝玛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沉默了。
黑星蹙眉:“什么字?”
艾丝玛没答,像是不敢只看一眼,又俯下身仔细确认了两遍,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术。”
黑星目光一震。
艾丝玛继续道:“而且不是偏感知、偏诵读、偏幻视那几类边门,是正面术式亲和。
若再细分……更接近生命、净化、培育这一支。”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西伦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是看一个能打的年轻总督。
而像在看一件极稀少、又极危险的器物。
黑星沉默良久,忽然问:“会不会有误?”
艾丝玛冷冷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