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87节

  只是怀念,只是告别。

  西伦垂下眼,没有打扰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气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远处的城市排水道深处,浑浊河水缓慢流过石壁。

  一点苍白残屑卡在锈蚀铁栅之间,黑气与灰白细丝相互缠绕,时而分离,时而撕咬。

  水声细碎。

  像极低的笑。

  又像一首还未唱完的歌。

  ......

  晨光一点点铺开。

  伦德庄园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昨夜残雨留下的水痕。

  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慢滑落,在窗台边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迹,像某种未干的泪。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稳。

  木柴噼啪作响,暖意从炉膛里涌出来,驱散了药水、血腥与潮湿衣物混杂出的气味。

  西伦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伦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头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肩背几处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时还有轻微起伏不稳。

  但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被黑线拖进深水里的死相,眼下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那双眼睛清醒了。

  不再像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医生留下的药单,眉头皱得很紧。

  “你这条胳膊,短时间别想用力。”她把药单往桌上一放,“还有胸骨附近的挫伤,医生说最好卧床十天。”

  伦德看了她一眼:“医生还说过我不该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医生是对的。”

  “我还活着。”

  “那是因为有人把你背回来了。”

  伦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伦身上。

  西伦脸色仍旧很差。

  他昨夜换了干净长袍,头发也擦过,可眉眼间的疲惫压不住。

  唇色偏淡,指节偶尔会轻轻发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安静,像水面下藏着沉重的铁。

  伦德低声道:“你去休息。”

  西伦放下杯子:“老师的左臂还需要再看一次。”

  “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只是确认黑线没有扩散。”

  伦德皱眉:“你的精神力还没恢复。”

  “所以我现在不用术式。”

  西伦说得很平静。

  他伸手按住伦德左臂外侧,隔着绷带轻轻触摸。

  绷带下的血肉微微发烫,深处仍残留一点阴冷的滑腻感,像潮湿石缝里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残肢留下的污染确实被压住了,没有继续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还在,安静地蛰伏着。

  西伦的指尖顿了顿。

  那东西像睡着的虫卵,表面看不出动静,里头却仍有细小的颤音。

  伦德察觉到他的停顿:“很麻烦?”

  “能处理。”西伦松开手,“只是需要时间。”

  伦德看着他:“你说能处理的时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烦。”

  “老师还活着。”

  “这句听起来更麻烦。”

  莎拉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

  明明一个差点死在海底旧腔,一个把自己熬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却偏偏还能这样平淡地斗嘴。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觉得胸腔里压着的某些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赛维送来热粥与新熬的药汤。

  伦德勉强喝了几口,手指微微发抖,最后还是放下了银勺。

  这具身体被黑水、残肢、污染与昨夜的搏杀压榨到了极限。

  能醒来,已是侥幸。想立刻恢复到平日里握枪时那种冷硬状态,根本不可能。

  西伦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多说,只让赛维把药放在床头,又叮嘱宁静药水间隔时间不可太短。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起身。

  脚步刚动,眼前微微一黑。

  西伦扶住椅背,房间瞬间安静。

  莎拉立刻上前:“你也躺下。”

  西伦缓了片刻,道:“不用。”

  “你昨晚吐过血。”

  “没有继续吐。”

  莎拉被噎了一下。

  伦德看着他,语气沉了些:“西伦。”

  西伦抬眼。

  伦德声音不高,却带着师长少有的严厉:“去睡。”

  这一声落下,房间里没人再说话。

  西伦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点头。

  “我睡两个小时。”

  伦德道:“睡到自然醒。”

  “如果污染有变化,让赛维叫我。”

  “有变化也不准叫。”

  西伦眉头微动。

  伦德看着他,目光很稳:“你救我一次,不代表以后都由你说了算,这件事情听我的!”

  西伦沉默了片刻。

  “好。”

  他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吸住了脚步声。

  墙上挂着几幅旧油画,画框边缘被岁月磨出暗色。

  窗外的雨已经停透,只剩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西伦来到隔壁客房。

  房间已经收拾好,床单干净,壁炉里火焰低低燃烧,桌上放着温水、干布和一瓶未开封的宁静药水。

  他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站在窗前,缓缓卷起右袖。

  腕骨处,那道黑气印记依旧在。

  不深,像一圈被墨线轻轻勒过的痕。

  可当他的视线落上去时,黑气边缘便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东西在阴影里睁眼。

  昨夜他冲入那片暴雨交加的幽海,海下的水鬼幽魂,和那有着神性一般的残肢。

  将某种力量留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昏眩难受。

  西伦尝试过用祈祷圣芽压它。

  压不动。

  它不像寻常污染那样扩散,也不主动侵蚀血肉,只是静静存在。

  安静得反而更危险。

  他放下袖口。

  “神性……”西伦低声念出这个词。

  在七码头旧腔里,那截掌心长眼的苍白残肢,仅仅是一条手臂残余,便能操纵黑水、怨灵、暴雨与人的梦魇。

  它甚至能在被重创、被旧封压住多年后,仍保留清晰的意识。

  若那只是某尊存在的一部分。

  完整的东西,又该是什么样?

  西伦按了按眉心,脑海里一阵刺痛。

  他没有再想下去,脱掉外袍,在床边坐下。

  精神耗损比他预计更重,昨晚连续使用祈祷圣芽,又在残肢污染中强行开路,最后还引动两股污染残质撕咬。

  哪怕他的月忆冥想法已经足够稳定,此刻也有一种脑髓被细针反复挑动的痛感。

  他闭上眼,原本只想浅眠片刻。

  可疲惫像深水一样涌来,很快没过口鼻。

  意识沉下去,房间里的壁炉声远了,水声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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