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好门,在石台上盘腿坐下。
先运转月忆冥想法。
精神世界在意识中缓缓展开——那棵祈祷圣芽静静地悬浮在精神核心的边缘,嫩绿色的光芒柔和而纯净,枝叶间偶尔闪烁着几点白意,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
精神力恢复到了八成左右。
足够了。
他收束冥想,转而运转玄阴吐纳法。
呼——
第一口气息吐出,石台上凝起一层薄霜。
突破至专家级后的寒息不再像以前那样零散而暴烈,而是凝聚成一条内敛而绵长的冰河,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每一次吐纳,冰河就扩充一分。
每扩充一分,骨骼和血肉就被寒息淬洗一遍。
疼痛是有的——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那种钝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
但西伦已经习惯了。
在北区后山的瀑布下,他承受过比这强烈十倍的痛楚。
那些日日夜夜,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寒息在骨髓中碰撞、裂变、重组——每一次突破都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折磨。
相比之下,这间修炼室里的环境简直可以称得上舒适。
冷室器物制造的低温场恰好与他体内的寒息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振,不仅大大减轻了修炼时的排斥反应,还让寒息的流转速度提升了至少两成。
他从未在这么好的条件下修炼过。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西伦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衬衫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石台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而清冽的气息。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修炼效果极好。
比在瀑布下至少好了三成。
如果能在这种环境下持续修炼五到七天,玄阴吐纳法的进度还能再往前推一步。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修炼。
是治病。
他站起身,推开修炼室的门。
门外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黛西斯·林克靠在修炼室对面的石柱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正安安静静地读着。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鹿角纹样,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细带。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浅金色的长发照得近乎透明。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你出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泄露了某种被刻意掩饰的高兴。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西伦问道。
“不久。”
黛西斯合上书,“大概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西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在他认识的人里面,愿意什么都不干地等一个人一个多小时的,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门口的侍女。”黛西斯理所当然地说,“她说你往修炼区走了,我就过来了。”
她走到西伦身旁,两人沿着紫杉小径往回走。
庄园午时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舒服极了。
远处的训练场传来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和呼喝声——那是武卫队的护卫们在进行例行训练。
黛西斯走在西伦右手边,步子不大,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摆,白色的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久不见。”
她忽然说道。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
西伦侧过头看她。
黛西斯的眉眼间有几分高兴,但那种高兴被另一层更沉重的东西压着,像水面下的暗流,让她的表情带着一丝阴郁。
“你还好吗?”西伦问。
“还好。”黛西斯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就是……父亲这样,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观察。”西伦斟酌着措辞,“情况比较复杂,不是简单的污染,需要几天时间才能确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黛西斯沉默了一会儿。
裙子在风里轻轻飘。
“谢谢你来。”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西伦没有接话。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经过一片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矮灌木丛。
“你和我哥哥怎么认识的?”黛西斯忽然问道。
“在一个聚会上。”西伦想了想,“他请我来看你父亲的情况。”
“聚会?”黛西斯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看了西伦一眼。
“你现在好像很厉害了,”她说,“我在不少报纸上都听过你的消息。什么‘黄金骑士’……”
西伦摇摇头,“虚名罢了。”
“那也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黛西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件她曾经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
“倒是你,”西伦看着她,“竟然是子爵家族的嫡女。先前在北区的时候,你可一个字都没提过。”
黛西斯微微低头,苦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提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疲倦。
“家里挺冷清的,如果不是哥哥撑着,哪里还有子爵家族的样子。”
西伦沉默了一瞬。
“父亲倒下后,都是你哥哥在管理家族?”
黛西斯点了点头。
西伦心里默默转过一个念头。
如果林克族长死去——
对戴维来说,他将几乎毫无阻碍地成为新的族长。
一个正值壮年的二阶非凡者,已经实际掌管家族事务多年,人脉、威望、能力……一切都是现成的。
动机有没有?
当然有。
但有动机不代表就是凶手。
西伦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暂时搁下。
“苏茜是你的妹妹?”他换了个话题。
“嗯。”黛西斯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养女,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
“她好像很喜欢吃东西。”
“可能是没有别的朋友吧。”黛西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她也不和别人来往。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吃东西。”
西伦皱了皱眉。
作为子爵家族的养女,苏茜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嫡出的黛西斯,但也足以称得上尊贵。
锦衣玉食,仆人环绕,不愁吃穿。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结果性格孤僻自闭,几乎不说话,也不与人交往——
这太反常了,但他没有深问。
别人家的事情,能少掺和就少掺和。
“你接下来要忙什么?”黛西斯问道。
“修炼。”
“你还是这样。”她微微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沉默了几秒后,她换了一个话题。
“一起吃午饭吧,我去叫苏茜。”
——
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