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世界在耳中铺展开来——
族长的心跳,微弱而不规则,像一面被敲裂的鼓;
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迟滞而浑浊,中间偶尔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气泡破裂的噼啪声;
呼吸的声音,浅而急促,肺叶在空气中张合时发出的沙沙声里,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湿润。
以及——
在心脏的深处,那团黑色寄生物的声音。
它不像正常的生物组织,它的声音是低沉的、连续的嗡鸣,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缓慢振动。
嗡鸣的频率很低,低到几乎要沉入人类听觉的阈值之下。
但西伦听见了。
回响腔将那个频率捕捉住,放大,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寄生物盘踞在心脏的后壁上,大小和一颗鸽子蛋差不多。它的表面光滑,内部结构致密,像是一颗微型的黑色珍珠。
和几天前第一次探查时相比——
它似乎又大了一些。
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变化,但西伦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它在生长。
很慢,但确实在生长。
它从宿主的身体里汲取生命力,一点一点地壮大自己。
如果不加干预,按照目前的速度——
西伦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大约三到四个月,它就会大到足以影响心脏的正常功能。
半年到八个月——宿主死亡。
这就是它的策略。
不激进,不暴力,温水煮青蛙。
等宿主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而一号病毒的加入,则像是有人在这个缓慢的过程上踩了一脚油门——它正在以远超寄生物的速度破坏族长的内脏机能。
两重伤害叠加在一起,让族长的身体急速恶化。
西伦收回回响腔的深层探查,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月忆冥想法。
精神世界中,祈祷圣芽的枝叶开始轻轻摇晃。
白意从叶脉中渗出,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光流。
西伦引导着这条光流,让它从自己的精神世界向外延伸——穿过意识的边界,穿过指尖接触族长手腕的那个点,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入林克族长的身体。
白意进入族长体内的瞬间,西伦感受到了强烈的阻滞。
就像把手伸进一潭泥浆里。
族长的身体里充斥着浑浊的气息——病毒的腐蚀,寄生物的蚕食,以及长期卧病积累的衰败。
这些浑浊的气息像一层层纱布,缠绕在器官和血管的表面,阻碍着白意的推进。
西伦没有急躁。
他放缓了白意的输出速度,让那条光流变得更细、更柔和。
不是刀,是水。
水不需要锋利,它只需要渗透。
白意沿着血管的纹路缓缓推进,每经过一处,就会将附着在血管壁上的浑浊气息冲刷掉一层。
那些被冲刷掉的浑浊气息化成了灰烬,随着血液循环被带走。
族长的心跳在回响腔的监听中,似乎稳了一些。
虽然依然微弱,但频率变得规则了。
西伦继续推进。
白意抵达心脏区域。
寄生物就在那里。
那团漆黑的、珍珠般的东西安静地附着在心壁上,嗡鸣声变得清晰起来。
西伦没有直接触碰它。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精神力储备,想要一次性清除这个东西几乎不可能——它太密实了,内部的污染浓度极高,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围困。
白意在寄生物的周围缓缓铺开,像一层轻薄的膜,将它包裹住。
不是要消灭它,而是要切断它和宿主之间的连接。
寄生物通过无数条比发丝还细的丝线扎入心壁,吸取生命力。
在治疗坎伯长老时,西伦已经积累了烧断污染丝线的经验。
但这里的丝线比坎伯那时候要少得多——寄生物显然采取了更隐蔽的策略,它的丝线不多,但每一条都扎得极深。
西伦将白意凝聚成针尖大小的光点,对准第一条丝线。
烧。
一股微弱的灼烧感从指尖传来——那是白意消耗精神力时的反馈。
丝线在光点的灼烧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被烙铁触碰的蛛丝,蜷曲、断裂、化为飞灰。
一条。
西伦没有停顿,继续寻找下一条。
第二条,断。
第三条,断。
第四条……
他一共找到了七条丝线。
烧断最后一条的时候,西伦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将近四成。
圣芽的枝叶在精神世界里轻轻垂落,白意的光泽变得暗淡了一些。
该停了。
他缓缓撤回白意,将精神从族长的身体里抽离。
睁开眼睛。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卧室里依然昏暗而沉闷。
西伦低头看了一眼族长的脸。
灰黑色的面色似乎淡了一些——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呼吸确实比之前平稳了。
他站起身来,将宁静药水拧开,小心地掰开族长的嘴唇,让药液顺着口腔流进去。
然后是另一瓶——抑制剂。
戴维提前准备的药物,用于延缓一号病毒的扩散速度。不能根治,但能争取时间。
西伦做完这些之后,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白意从指缝间微微渗出。
祈祷圣芽。
这不是治疗,而是一种养护——让残留在族长体内的白意继续温和地运作,像一层保护膜,隔绝寄生物和受损组织之间的直接接触。
片刻后,他放下手。
推门走出卧室。
走廊上,戴维靠墙站着,看到西伦出来,立刻迎上前。
“怎么样?”
“第一次净压完成。”西伦说,“烧断了七条污染丝线,寄生物的活性被暂时压制。”
戴维的眼神亮了一下。
“明天可以进行第二次。”西伦继续道,“但今天我需要充分休息——净压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
不重,但很明显。
戴维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你——”
“没事。”西伦按了按太阳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表情,“净化污染的时候,施术者本身也会承受一定程度的反噬。正常的。”
他又咳嗽了两声。
这一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戴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让人送宁静药水去你房间。”
“不用送太多。”西伦摆了摆手,“我去休息了。”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西翼走去。
在拐角处转弯之后,他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捂住嘴,压低了又咳嗽了几声。
身形微微弯曲,看起来确实虚弱极了。
走廊里有两个侍女正端着托盘经过,看到西伦的样子,对视了一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快步离去。
西伦慢慢走回客房。
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瞬间——
他直起了腰。
咳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