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沉稳,但带着点急促。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四十来岁,颧骨高耸,鹰钩鼻,眉骨突出——跟厄马有三分相似,但比厄马老了二十岁,眼角的纹路更深,下颌线更硬。
老人从茶几上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从风衣内袋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按出火苗,凑到老人嘴边。
火光映着两张脸。
老人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弥散在暖气烘过的空气中。
“坐。”
中年男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训话的下属。
老人又吸了一口,这才开口。
“老朋友跟我打了招呼。”
中年男人没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那个侄子,”老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做得太过了。给人家一个俱乐部的打杀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暖气管子“咕噜”响了一声。
中年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钝刀割肉般的涩意。
“我妹妹就这么一个儿子。”
老人没接话,雪茄夹在指间,烟灰落了一小截在地毯上。
“妹妹前年没了,”中年男人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现在她儿子也死了。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老人眯着眼,吐出一团白雾。
雾气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不咸不淡的笑。
“你现在倒犯了愣。”
中年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人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身体在躺椅里换了个姿势,木质骨架发出吱呀声。
“人家那边说了,咱们这边就稍稍注意点儿。”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中年男人点了点。
“这一年半载的功夫,就暂且忍忍。”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咽了一口生铁水。
老人重新拿起雪茄,又扣了一口,吐着白雾,声调不高不低。
“等后面没人关注了——”
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一个学员,管他是被打杀了,还是闷棍打死,或者病死……”
老人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露出浑浊的眼珠,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管的嘶嘶声和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拳头松开了。
“好。”
就一个字。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雪茄,这回吸得深,烟头亮了一瞬,像黑暗里的一只眼睛。
“现在的当务之急,”他的语气从散漫变得沉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是灰水河那边。”
中年男人的坐姿微微前倾。
“船看好了没有?”
“看着呢。”
“看着不行,”老人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磕,烟灰簌簌落下,“我要你盯死,压货进来,一船都不能出差子。”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别的都不重要。”
老人打断了他。
“你妹妹的事,你侄子的事,都不重要。”
这话说得冷。
冷到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没反驳。
老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听进去了。
“你给我办好了,我给你顶压力。”
“厄马的事我去跟上头说,你不用操心。该赔的人情我出面赔,该打点的关系我来打点。”
中年男人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了半度。
“办不好——”
暖气管又“咕噜”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翻了个身。
“就填进水泥,沉灰水河里。”
这句话没有起伏,没有威胁的腔调。
就是陈述。
中年男人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认识这个老人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他见过老人笑着跟人喝茶,笑着谈生意,笑着把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
划掉的那些人,有的沉在灰水河底,有的埋在城外的荒地里,有的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人从来不说狠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第69章 地龙的血
后台的灯光昏黄,一个穿红色短裙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上下打量着西伦。
“真让人惊讶。”
她吐出一口烟雾,红唇微挑。
“你的枪法,已经胜过许多老猎手了。”
西伦微微点头,没接这话。
“奖励是什么?”
女人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石砌方池旁边,指甲敲了敲池沿。
“剩下的奖池里,还有两份奖励。”
她侧过身,烟雾从鼻尖飘散。
“你可以拿走一份。”
西伦走上前。
池子不深,底部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并排放着两个木盒。每个盒子前面立着一块铜牌,刻着名称和说明。
他先看第一个。
铜牌上写着——“地龙的血”。
盒子半开,里面躺着一小罐灰色的膏药,质地粘稠,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
说明很简短:涂抹于皮肤,可缓慢淬炼皮膜,增益气血累计,提前进入受洗前兆阶段。
西伦的手指在盒沿停了半秒。
视线移向第二个。
铜牌刻着两个字——“银弹”。
盒子里整齐排列着一排子弹,弹头并非常见的灰黑铅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泽。
不是单纯掺银那么简单,弹壳的接缝处也经过特殊处理,做工精细得不像批量货。
西伦拿起一颗掂了掂。
比普通铅弹重一些,入手冰凉,那种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掌心,带着金属特有的沉坠感。
他听过这种子弹。
胡椒盒手铳这个级别的枪械,对受洗者的威胁顶多算中等。
一阶非凡者皮膜坚韧,只要避开要害,拿捏一个普通枪手易如反掌。
但装上银弹就不一样了。
银弹的穿透力远超铅弹,弹头碎片还会嵌入血肉深处持续破坏组织,伤口极难愈合。
对受洗者而言,挨上一发就是麻烦。
西伦把子弹放回盒中,沉默了几秒。
“选第二个的话,给多少颗?”
红裙女人被他问得笑出了声,烟灰抖落在地上。
“你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