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区。
第三慈善医院后方的地下室里,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墙壁潮湿,水珠顺着砖缝缓慢滑落,滴进角落的铁盆里。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病人临终前拖长的呼吸。
一排病床摆在地下室中央。
床上躺着十几个病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大多瘦得只剩骨架,皮肤上长着黑斑,有些人的黑斑已经连成大片,像烧焦后的树皮。
但他们没有挣扎。
每个人的嘴里都含着一片灰白色药片,眼神迷离,似乎正沉在某种温柔梦境里。
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沿着病床缓步走过。
他戴着鸟嘴面具,面具边缘用银线缝着细密花纹。
身后跟着两名助手。
助手推着小车,车上摆满针管、药瓶、手术刀,以及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七号病灶,黑痂扩散到胸口,呼吸尚稳。”
“十二号病灶,脾脏反应过强,预计撑不过今晚。”
“十五号病灶……”
助手的声音忽然停住。
十五号病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手脚细得像柴,胸口一起一伏,眼角挂着干涸泪痕。
黑袍男人停下脚步,弯腰看着他。
小男孩艰难睁眼,声音细弱:“先生……我妈妈呢?”
助手低下头。
黑袍男人伸出戴手套的手,轻轻抚过男孩的额头。
“她在干净的地方等你。”
“我会好吗?”
“会。”
黑袍男人声音温和,“痛苦会过去,饥饿会过去,寒冷也会过去。你会变得很轻,像灰一样轻。”
男孩似懂非懂。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只咳出一点血沫。
黑袍男人直起身。
“十五号记录为良性承载,今晚送往下层。”
助手手指一颤:“主祭,他还是孩子。”
黑袍男人转头看他。
鸟嘴面具后的眼睛很平静。
“所以他更纯净。”
助手不敢再说。
黑袍男人继续往前走。
地下室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画着一只闭眼乌鸦。
乌鸦双翼收拢,像在沉睡,又像在守着某个尚未醒来的梦。
铁门内传来低低的诵念声。
不整齐,像许多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低语,字句相互叠压,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黑袍男人推门而入。
门后不是普通房间,而是一座由旧下水道改造出的宽阔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供着半截干枯手臂。
不,是原本该供着半截干枯手臂。
现在石台上空空如也。
几名教徒跪在周围,额头贴地,身体不停发抖。
角落里,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他的半张脸已经溃烂,右眼却异常明亮。
“东西还没找回来?”
老人声音嘶哑。
黑袍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
他看起来并不疯狂,甚至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医生。
“武装暴动党改了路线。”
老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湿腻的痰音。
“那截手骨不能丢。没有它,母巢无法稳定,南区这些病灶都会白白腐烂。”
年轻医生低头:“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他们。今晚押送的人,可能是北区兄弟会的西伦。”
老人笑声停下。
“黄金骑士?”
“是。”
“他为什么会卷进来?”
“阿尔贝在试他。”
老人闭上眼,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武装暴动党的新总执……一个喜欢把别人推上秤盘的年轻人。”
年轻医生道:“是否避开西伦,只夺回圣骨?”
“不。”
老人睁眼。
那只明亮的右眼里闪着近乎慈悲的光。
“西伦这样的人,身体强壮,精神坚韧,生命力旺盛。他若能成为病灶,或许比南区一千个穷人都珍贵。”
年轻医生微微皱眉:“他很危险。”
“瘟疫从不害怕危险。”
老人抬起腐烂的手,指向墙上的闭眼乌鸦。
“况且,有人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年轻医生抬头:“那位贵人?”
老人没有回答。
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某个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身。
跪在石台周围的教徒同时把额头压得更低。
老人轻声道:“让白骨巷开门,让钟楼敲响。既然黄金骑士来了,南区总该拿出一点像样的礼物。”
年轻医生重新戴上鸟嘴面具。
“遵命。”
……
北区旧货运道。
真正的货车在夜色中缓慢前行。
车轮裹了厚布,马蹄也包了软皮,行进声被雾气吞掉大半。
西伦坐在第二辆车旁,手指搭在车厢木板上。
箱子就在身后。
三名俘虏被分别安置在不同车厢里,每人嘴里都塞着布,身上绑着铁链,旁边各有两名枪手看守。
库梭坐在第一辆车,雷娜乔装成随队女工,跟在最后。
罗德没有同行。
兄弟会府邸必须有人坐镇。
黑暗里,水汽很重。
西伦能感觉到附近地下水道里缓慢流动的污水,也能感觉到墙缝中凝结的潮气。
分水天赋让世界多了一层隐秘的脉络。
过去他听见声音。
现在,他也能“听见”水。
每一滴水都有重量,有方向,有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情绪。
旧货运道尽头,库梭抬手。
车队停下。
一名兄弟会探子从前方阴影里钻出,压低声音:“少爷,前面就是换车点。明线那边已经被人盯上,至少三拨眼线。”
西伦问:“哪边的人?”
“有南区帮派,也有疑似武装暴动党的人,还有一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记住特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