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是黛西斯的家族印泥。
他拆开后,里面只有几行字。
林克家族内部已渐渐稳定。
苏茜没有回去。
但有人在南方港口见过一个疑似她的女孩,买了去海上自由港的船票。
信的最后,黛西斯写道:
“若她日后遇见您,请告诉她,我没有再恨她。”
西伦看着那句话,沉默片刻,将信纸重新折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北区街灯一盏盏亮起,煤气灯的昏黄光晕在雾里散开,像无数漂浮的眼睛。
有人在酒馆里庆祝图索尔又打了胜仗。
有人在巷子里低声贩卖违禁药剂。
有人坐在马车中奔赴宴会。
有人躲在地下室里缝合新的怪物。
而西伦坐在书房中,把易化药剂配方、图索尔秋狩名单、铁血结社联络方式依次摆开。
三张纸。
三条线。
每一条都通向更深的阴影。
他伸手拨了拨壁炉里的木柴。
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他平静的脸。
“罗德。”
“少爷。”
“从明天开始,府邸进入二级戒备。所有外来信件先过净化粉,饮水和食物增加一次检测。库梭的枪手分两班巡逻,雷娜的人盯住图索尔驻地、黑市材料商和武装暴动党据点。”
“是。”
“还有。”
西伦收起三张纸,声音很轻。
“准备一套赴宴礼服。”
罗德微微躬身:“您要什么颜色?”
西伦看向窗外。
雾气深处,图索尔家族驻地方向隐约有探灯扫过夜空。
像一头巨兽睁开了眼。
“黑色。”
他道。
“耐脏。”
......
第二日上午,北区的雾散得很慢。
煤气灯到了九点仍未完全熄灭,昏黄的光贴着潮湿石板路,一圈一圈晕开。
马车碾过昨夜残雨留下的水洼,车轮卷起黑泥,溅在路边报童的鞋面上。
报童只骂了一句,又立刻把冻红的手拢进袖口,扯着嗓子喊道:“西北大捷!图索尔骑兵击溃叛军!贵族议会追加嘉奖!”
声音在街巷里撞来撞去。
西伦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望向外面。
北区这半年变化很大。
从前这片街市像一块发霉的面包,贫民、酒鬼、流浪汉、黑市贩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永远有劣质酒、煤烟和烂菜叶的味道。
如今主街两侧多了巡逻枪手,旧货运道重新通车,几家被兄弟会暗中扶持的铺子挂出新招牌,门口还摆着烤栗子和热红酒。
秩序不一定带来仁慈。
但至少能让人把刀藏进衣服里,而不是明晃晃地拎在手上。
罗德坐在对面,上放着一只窄皮箱。
“少爷,裁缝铺已经清场。”他低声道,“老板是本地人,父亲曾给海军军官做过礼服,嘴很严。”
西伦收回目光:“没必要清得太干净。”
罗德微怔。
“一个年轻人去赴贵族宴会,临时挑礼服,太安静反而引人注意。”西伦道,“街市该是什么样,就让它是什么样。”
罗德点头,掀起车帘吩咐车夫。
马车没有直接停在裁缝铺门口,而是在前一个路口放慢。西伦下车后,沿着街市步行过去。
冬日的维多利亚有种冷硬的热闹。
街边铁炉里烧着炭,卖牡蛎汤的老妇用铜勺敲着锅沿,白雾混着香料味升起。
两个工人裹着油布外套,蹲在路边吃烤土豆,手指被冻得发紫,却仍旧舍不得把土豆吃快。
更远处,钟表铺的玻璃窗擦得很亮,里面摆着三排怀表,每一只都像一枚静止的小月亮。
“先生,要不要来一杯热杜松子酒?”酒摊老板看见西伦的衣料,立刻笑起来,“今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喝一口,保证您从脚底暖到头发。”
西伦停下脚步。
老板笑容更热切。
但他很快注意到跟在旁边的罗德,又看见远处两个若有若无盯着这边的兄弟会枪手,脸上的热切收敛了些。
“少放糖。”西伦道。
“您真有眼光。”老板麻利地舀酒。
“外地来的绅士都爱放糖,甜得像药水。本地人才知道,杜松子酒得辣,辣得喉咙疼,才配得上咱们这鬼天气。”
罗德接过杯子,用银针试了一下。
老板看见了,眼皮跳动,却没敢多嘴。
西伦喝了一口。
酒液滚烫,带着草木辛味,入喉像一根烧红的细线。
“最近街上很热闹。”他随口道。
老板用布擦着手:“热闹?您说图索尔的人吧。那些老爷们最近天天过街,骑着高头大马,枪尖擦着人鼻子走。前天有个卖鱼的慢了一步,鱼篓被马蹄踩烂,连赔偿都不敢要。”
旁边吃土豆的工人冷笑:“要什么赔偿?你敢拦图索尔的马,第二天就有人说你是邪教探子。”
老板赶紧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舌头不想要了?”
工人哼了一声,把土豆皮丢进泥水里。
西伦神情平静:“他们清剿邪教,街上不该更安全吗?”
老板叹气:“安全是安全了。以前晚上出门怕遇见黑帮,现在晚上出门怕遇见巡队,反正都是怕,只是怕的东西换了名字。”
这话很轻。
说完,他立刻低头去擦炉子,仿佛刚才只是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西伦把酒杯放回摊上,留下两枚铜便士。
老板看着多出来的一枚,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露出笑:“先生一路顺风。去宴会的话,别穿灰色,今年贵族圈子里忌讳灰色。说是像丧服,又不够庄重。”
罗德看了老板一眼。
西伦问:“谁说的?”
“还能是谁,贵族夫人们说的。”老板压低声音,“她们坐在带帘子的马车里,嘴比报纸还快。”
西伦笑了笑,转身继续向前。
裁缝铺在街角,门头是暗绿色的,铜牌上刻着“费尔南德制衣”。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老裁缝,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
他看见西伦,微微弯腰:“先生,布料已经备好。”
铺子里没有被彻底清空。
两个挑选手套的年轻职员站在壁柜旁,低声比较羊皮和鹿皮;一名中年妇人带着儿子改制服,男孩不断扯领口,被妇人拍了好几下手背;靠窗的位置,还有一位穿黑裙的老太太坐着等帽子,膝上放着一只旧皮包。
西伦进门时,几道目光都落了过来。
北区如今很少有人不认识兄弟会的那位年轻首领。
即便没见过脸,也见过画像,听过传闻。
有人说他在灰水河上杀了海兽,有人说他在南区钟楼一个人打穿黑死教,还有人说他能让雨水倒着流,让死人重新闭嘴。
流言总比事实更有胃口。
老裁缝显然也听过这些,但他的手很稳。
他取出三套黑色礼服。
“这套是传统燕尾服,适合正式晚宴。肩线硬,腰收得紧,会显得身形更挺拔。”老裁缝的手指拂过布料。
“这套用了南方羊毛,颜色更沉,灯下不会泛蓝,最后一套略短,方便行动,袖口留了暗扣,若先生需要携带怀表、或其他小物件,会更妥帖。”
罗德看向第三套。
西伦也看向第三套。
老裁缝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微微垂眼:“图索尔家族宴会规矩森严,礼服太新会显得冒失,太旧又显得轻慢。这一套刚好。”
西伦伸手摸了摸料子。
触感厚实,细密,内衬滑而不浮。
“试试。”
帘子拉上,铺子里的声音被隔开一半。
罗德站在一旁,替他接过外套。
西伦脱下常服时,镜子里映出上身横亘的旧伤。
枪伤、撕裂伤、污染灼痕、搏击留下的淤痕,有些已经淡去,有些仍像阴影一样伏在皮肤下面。
老裁缝的视线只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