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暗哨仍旧没有离开。
西伦没有拔掉他。
他只是在临睡前,将一点极细的寒意散入屋檐滴水里。
那寒意不会伤人,只会顺着潮气缓慢附着在暗哨鞋底,一夜之后,它会像普通寒露一样消失,却在消失前留下足够微弱的痕迹。
如果那名暗哨回到某个据点,或与某个人接头,西伦至少能知道方向。
做完这些,他躺在硬床上,没有立刻睡去。
精神核心里的裂纹比昨夜安静了些。
寒意沿着骨髓缓缓流动,不再像晋升时那般狂暴,却也远称不上温顺。
三阶畸变者。
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体面。
畸变,意味着偏离,意味着身体开始被非凡力量改写,意味着人和怪物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西伦闭上眼。
黑色冰原在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那个长着怪物般骨刺、浑身覆满黑蓝寒霜的自己,似乎仍在远处看着他。
他没有恐惧。
只是握紧了手指。
天亮时,雨停了。
维多利亚的雾比昨日淡了一些,街道上的煤烟味却更重。
西伦换了件深色长衣,外面披上黑风衣,没有带黄金大枪,只在袖口藏了镇魂钉,左肋内袋放着短铳,靴筒里压着薄刃。
伦德坐在门边修旧枪,头也不抬。
“别在林克家族动手。”
“尽量。”
“尽量不够。”
西伦停步。
伦德抬头看他:“那里和你以前有旧情。旧情这种东西,沾了血最麻烦。”
西伦点头。
“明白。”
赛维把一小包干面包塞给他。
“路上吃,还有,别摆那张死人脸,吓着人家姑娘。”
西伦接过面包。
“我尽量。”
赛维气笑了。
西伦出门时,街角那个暗哨已经不在。
他站在雾里,感受了一下昨夜留下的寒痕。
很淡。
向南,绕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卖廉价草药的铺子附近。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的外围。
西伦没有回头。
他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潮湿石板,向林克家族旧宅驶去。
北区今日出奇安静。
也许是图索尔的克制信送到了各处,也许是他晋升三阶的消息仍在发酵,街面上的小帮派都收敛了爪牙,连平日里最喜欢在酒馆门口挑衅的醉汉都少了许多。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停在林克家族宅邸外。
这座宅子比上次来时更冷清。
门前的铁栅栏擦得很干净,花园里的杂草被修剪过,窗帘也换了新的,可那种从家族骨头里散出的疲惫,却不是几块新布和几丛花能遮住的。
门房看见西伦,脸色微变。
他显然听过那些新消息。
黄金骑士。
三阶畸变者。
反杀图索尔近卫队长。
这些词从酒馆传到贵族宅邸门口时,已经变得夸张又可怕。
“西伦先生。”
门房连忙行礼,“请稍等,我去通报。”
西伦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庭院。
二楼一扇窗后,有帘子轻轻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很快,管家亲自迎了出来。
“西伦先生,家族长辈已经吩咐过,您若要翻看旧藏,可以直接去东侧书房。”
“麻烦了。”
管家微微躬身。
他的态度比以往更恭敬,却也更谨慎。
三阶带来的不是亲近,而是距离。
西伦跟着管家穿过前厅。
走廊里挂着林克家族旧日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穿着早已过时的礼服,眼神骄傲,仿佛仍站在某个舞会的灯光下。
如今灯光灭了,只剩下画框上的灰痕。
走到转角时,西伦脚步微顿。
远处廊柱旁,黛西斯站在那里。
她穿着深蓝色长裙,头发挽起,脸比从前瘦了一些,眼神却更深。
两人隔着一段长廊对望。
没有人先开口。
黛西斯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很多次。
犹豫,复杂,仇恨,疲惫,还有一点几乎来不及被捕捉的不舍。
她看见的是西伦。
也是那个让苏茜逃出林克家族的人。
是毁掉她某种愿望的人。
让她孤独地生活在庄园内的人。
也是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宅子外,少数真能伸手改写结局的人。
西伦没有走过去。
黛西斯也没有。
片刻后,她垂下眼,转身离开。
裙摆扫过地毯,没有声音。
管家低声道:“小姐近日身体不太舒服。”
西伦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嗯。”
东侧书房比想象中宽敞。
书架上摆着许多旧册,纸张泛黄,皮封裂开,空气里有尘灰、油蜡和陈年墨水混合的气味。
管家替他点亮煤气灯,又搬来几箱资料。
“这些是子爵时期留下的非凡资料、贵族谱系、旧议会记录,还有一些旅行见闻。许多内容未必准确。”
“足够了。”
管家退下。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下翻页声。
西伦先看贵族谱系。
林克家族保存的东西不完整,但正因不完整,里面夹杂了不少边角记录。
谁在哪次宴会中忽然衰老。
谁的私生子天生能听见潮声。
哪位男爵在晋升失败后身体木化,被家族悄悄送去教会焚烧。
这些东西不像正式典籍,更像家族成员害怕又好奇时留下的耳语。
西伦读得很慢。
直到他翻开一本灰黑封皮的旧册。
书页上有一行褪色标题。
《论外力归己与圣躯之铸》
西伦指尖停住。
他低头看下去。
字迹艰涩,语句古旧,却隐约揭开了他之前只摸到轮廓的东西。
非凡修行,前三阶为入门三阶。
一阶受洗者,承受洗礼,使身体能接纳非凡力量。
二阶撕裂者,撕裂旧有极限,让力量不再只停留于皮肉表面。
三阶畸变者,则让外力真正化作己用,使身体出现方向明确的异化。
这种过程,在更古老的典籍中,被称为铸造圣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