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换了一件深黑长外套,没有带黄金大枪,只在手杖中藏了短刃,袖内压着几枚镇魂钉。
罗德亲自送他到后门。
“要带人吗?”
“不用。”
“武装暴动党也未必可信。”
“所以带人没用。”西伦戴上手套,“他们若真想杀我,地点不会选在能让兄弟会枪手发挥作用的地方。”
罗德沉默片刻,道:“伦德先生还是没有消息。”
西伦动作顿了一下。
“继续找,不要惊动黑死教。”
“明白。”
马车没有挂兄弟会的标识,绕过北区主街,沿旧煤河一路向南。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座废弃电报局外。
这里曾经是维多利亚下城区最繁忙的通信节点之一,后来新线路迁移,老楼失修,墙面爬满黑色水渍,门窗被铁板封住,只剩楼顶一根断裂的信号杆歪斜指向夜空。
两名穿工装的男人站在门边。
他们看似懒散,手却一直贴在腰侧。
见到西伦,其中一人摘下帽子。
“西伦先生。”
西伦点头。
对方没有搜身,只转身在铁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传来齿轮转动声。
一条狭窄通道出现在黑暗中。
西伦走进去。
废弃电报局地下比地面宽阔许多,原本铺设电缆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会议室、武器库与临时指挥所。
墙上挂着下城区地图,许多街区被红线、蓝线和黑色图钉标注。
几盏煤油灯吊在铁梁上,火光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科琳在楼梯尽头等他。
她仍旧是短发,穿一件贴身皮衣,腰间挂着枪,眼神比上次更谨慎。
“你没有带枪。”
“我带了手。”
科琳看了他一眼:“三阶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讨厌。”
“那我尽量少说。”
科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领着西伦穿过走廊。
路上有不少武装暴动党成员停下动作,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不是帮派喽啰看热闹的眼神,而是战士评估危险的眼神。
他们知道西伦杀过克莱门。
也知道这位年轻的三阶曾经把图索尔家族和武装暴动党都当成棋盘上的刀。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盟友。
但没有人能忽视这样的盟友。
会议室门前,阿尔贝亲自等着。
他穿着深色长衣,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眼底那层政客式的圆滑,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西伦,恭喜你。”
“这句话晚了些。”
“真诚的祝贺不怕晚。”阿尔贝伸出手,“至少你还活着,克莱门却已经入土。”
西伦与他握手。
阿尔贝的掌心很稳。
他没有试探力量,也没有摆出上位者姿态。
这让西伦对他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站在地图前。
身材不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灰白,右手拄着一根铁木拐杖。
单看背影,像个退役多年、早该在炉火边喝酒的老兵。
可西伦刚踏入房间,便感到一股压低的炽热。
不是火焰能力。
更像无数人压抑多年的怒气,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煤,在这具苍老身体里缓缓燃烧。
阿尔贝关上门。
“这位就是领袖。”
老人转过身。
他的脸很普通,皱纹深,鼻梁断过,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
那双眼睛却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某种在泥里滚过、血里泡过,仍旧没有熄灭的光。
“西伦。”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我听过你的名字很多次。起初是兄弟会一个年轻打手,后来是杀了贵族子弟的疯狗,再后来是敢算计奥因的赌徒。现在,他们叫你黄金骑士。”
西伦平静道:“我不喜欢最后那个称呼。”
“我也不喜欢。”老人点头,“太干净,不像从下城区走出来的人。”
阿尔贝替两人倒了茶,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侧边。
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许多。
西伦在老人对面坐下。
“你们找我谈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地图。
“图索尔。”
他用拐杖点了点北区几处街道。
“奥因夺权后,家族短期内不会大举南下。
他忙着清理内部,忙着安抚商会,忙着告诉所有贵族,图索尔仍旧是图索尔,而不是一群疯子占了老宅。”
西伦道:“这对你们是机会。”
“也是危险。”
老人说道,“贵族一旦稳住,就会把枪口重新对准下城区。我们需要缓冲,你也需要时间。你站在我们这边,至少在对抗图索尔这件事上,我们利益一致。”
“暂时一致。”
“暂时就够了。”老人并不避讳,“永久一致的盟友,多半不是盟友,是主人和狗。”
西伦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比阿尔贝那些漂亮话顺耳。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
阿尔贝接过话:“北区现有街面秩序由兄弟会维持,我们不插手。图索尔近卫若借搜捕、检疫、清剿邪教等名义进入,你需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作为交换,我们会给你提供一条通往上城区外围的关系线。”
西伦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
“只是一条关系线?”
阿尔贝微笑:“对普通三阶来说,已经很值钱。”
“对我不够。”
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过,他不会满足于这点东西。”
阿尔贝无奈摊手:“所以真正的谈判还得您来。”
西伦看向老人。
“我想知道黑死教是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阿尔贝脸上的笑意消失。
科琳站在门边,眼神也变得凝重。
老人拄着拐杖,指尖在杖柄上摩挲了两下。
“一个邪教。”他说道,“一个麻烦的邪教。能不掺和,就不要掺和。”
“我已经有麻烦了。”
“你现在麻烦很多。”
“这一个不同。”西伦盯着老人,“他们盯上了我,也盯上了我老师伦德。”
老人眼神微动。
“伦德?”
“罗伊·乔治的儿子。”
这一次,老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拐杖轻轻敲在地面。
一下。
两下。
每一下都像在衡量某个旧时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