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人。
有孩子。
有被病痛折磨到抓破喉咙的工人。
也有躺在阴暗地下室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流浪者。
西伦看着那些声音从雾里涌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幻觉。
至少不全是。
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痛苦,被努尔勒斯收拢、搅碎、重新编织,变成祂降临人间的衣袍。
黑鸦女士没有怜悯。
她只是抬手。
无数黑影手臂随之抬起。
每一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武器。
那些武器并不相同,却在某一瞬间拥有同样的轨迹。
刺、斩、撕、钉。
数不清的攻击同时落下,却又像只有一枪。
西伦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发力。
也不是枪术。
更像某种能量运行的痕迹。
黑羽在崩散前,会先向内收束。
猩红恐惧在爆发前,会先沉入最暗的阴影。
每一次力量外放,都会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像呼吸前的空白,又像潮水落下后暴露出的礁石。
他看见黑鸦女士以西伦的肉身为中心,将无法承载的神力分散到鸦翼、羽刃、黑影手臂与那顶无面冠冕之中。
她不是直接使用他的身体。
她在改写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
骨骼成了枪架。
血液成了墨。
精神核心成了短暂燃烧的灯芯。
那些轨迹太高。
太陌生。
西伦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死死盯着。
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盯着远处火光,明知道走不过去,仍不舍得闭眼。
第493章 从不落空的基安努朗斯之枪
努尔勒斯动了。
那只半睁的巨眼忽然下沉。
虚空里所有咳嗽声同时停止。
下一刻,西伦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现在。
而是很多年前。
那间漏雨的狭小屋子里,木盆接着屋顶滴下来的水,发出一声又一声空洞的响。
他躺在硬板床上,高烧烧得眼前发白,喉咙里像塞着烧红的铁砂。
母亲站在门边。
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眼睛里没有担忧,只有压不住的暴躁和失望。
“你为什么还不死?”
那声音尖锐得像刮刀。
西伦的意识猛地一缩。
他明知道那是努尔勒斯翻出来的痛苦。
可心底某个地方还是被捅穿了。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雨水的气味,记得木盆边缘裂开的毛刺,记得自己当时想要开口喊一声母亲,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气音。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他以为那些过去已经被搏击、枪术、呼吸法、寒意、权力和鲜血覆盖。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东西一直在。
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骨头里。
平时不碰,便假装不存在。
一旦阴雨,一旦受寒,一旦快要死了,它就会从骨缝里重新疼起来。
努尔勒斯的雾影顺着这道疼痛向内钻。
黑井般的瞳孔里浮现无数画面。
西伦看见自己被母亲推倒在泥水里。
看见图科尔镇阴暗的街口。
看见自己第一次在搏击俱乐部里被打得满嘴是血。
看见克莱门的剑刺穿右胸。
看见福尔斯的拳劲砸裂胸骨。
看见伦德被黑霜长枪钉在钟楼上,血一点点流向茧房。
最后,他看见伦德现在的模样。
年轻的面容,干瘪的躯壳,躺在残墙碎石间。
黑羽暂时护住了他。
可那具身体已经干枯得不像活人。
皮肤贴在骨头上,胸膛起伏微弱到近乎没有,嘴角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沫。
血脉被污染。
连那双总是严厉、清醒、偶尔带着一点嘲讽的眼睛,都只剩浑浊的灰。
伦德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西伦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拼命修行。
拼命算计。
拼命在每一个夹缝里爬。
他杀过人,骗过人,忍过屈辱,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
可到头来,他想守住的东西,一个都没有守住。
费恩离开了他。
苏茜离开了。
黛西斯隔着楼上的阴影看他。
兄弟会只是责任,不是家。
赛维在雨里哭喊,可他不能回头。
伦德明明给他买好了船票,让他去混乱之海,让他等以后。
可他还是来了。
然后看着老师一步步走向死亡。
真可笑。
西伦想笑,却连意识里的嘴角都动不了。
或许这一生就到这里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他想去混乱之海看看。
想弄清楚风暴公爵到底是怎样的人。
想把铁十字俱乐部开下去。
想告诉那些穷孩子,别轻易跪下。
想找出灰礼帽。
想问母亲一句,当年到底有没有一瞬间后悔。
可这些事现在都变得遥远。
远得像雾里的灯。
努尔勒斯的声音没有语言,却在他心底响起。
痛苦会接纳你。
腐烂会承认你。
病中众生平等。
西伦静静听着。
然后,他在黑暗里艰难地想起伦德那句粗糙的话。
枪握稳。